世子的手指在请柬上敲了敲,笑道:“守常,你还真说对了。路易十六看到最新的报道,就会来找我们。”
“那当然,他毕竟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国王,这点敏感还是有的。”陈武笑道,“只要让路易十六知道,英格兰人找了我们,他肯定坐不住。”
“世子,今晚见到国王之后,只需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话术,斡旋便是,一定马到成功。”
“这场战争,该平息下来了。”陈武抬眼望向凡尔赛方向,眼神幽幽。
拖了太久,陈武都等不及了。
等不及要推动这场横扫整个法兰西的大革命了!
自从和奥尔良公爵深谈之后,陈武是彻底明白了大革命最后一块拼图,就是大革命的火星是怎么点起来的。
如今,法兰西上上下下,早如一堆干柴,就差一丝火星。
而这个火星,陈武已经看明白,是贵族们点起来的,尤其是奥尔良公爵这样的大贵族点起来的。
他们和王权的分裂和斗争,成了最初的火星。
只是他们自己也没料到,火星落地之后,会变成燎原大火,焚尽一切腐朽。
甚至包括点火的人自己!
现在陈武要做的,是平息战争,让该点火的人,放心大胆去点火。
………………
凡尔赛宫,镜厅。
廷臣们点起火来,将镜厅中的鲸鱼油蜡烛一一点燃,这种如今越来越贵的蜡烛,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厅中比比皆是。
在十二面镜子的映照之下,整个镜厅,亮如白昼。
今晚的舞会,就在这里举行,廷臣们早就适应了一切,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陈武作为今晚舞会的参与人员,却提前过来,看着这些廷臣们布置会场,安排乐队,看得津津有味。
“守常,你看他们有什么意思?”世子穿着一身礼服,挽着科拉莉。
今天的邀请是舞会,必须带上女伴前来。
世子带着这阵子声名鹊起的科拉莉,陈武则带着旃陀罗瓦蒂。
“世子,你不觉得这些人很有意思吗?”陈武笑道,“我刚刚和其中一个人聊了聊,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什么事情?”世子有些好奇。
“这些人在抱怨!”
“抱怨?”科拉莉出声。
她一个女演员,是第一次来到如此高端的场合,一直谨小慎微,但这时却真的好奇极了。
“嘻嘻——”旃陀罗瓦蒂笑道,“他们确实在抱怨,一直抱怨凡尔赛宫的房子太紧张了。”
“对!”陈武笑道,“刚才一个侯爵夫人向我抱怨,凡尔赛宫给他分配的套房太小,她连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
“她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路易十五,为了给自己的情妇蓬帕杜夫人换一个离自己近的套房,整整调整了十个人的房子,拖了半年,才算完成。”
科拉莉却沉默了一下:“无论在巴黎,还是在外省,一个阁楼挤下四五个人,都是很常见的呀?”
“我刚来巴黎的时候,都挤过阁楼。”
“越是接近国王的贵族,越是更早不满,他们想要的太多了,国王给不起。”陈武声音也低沉下来,“路易十四迁居贵族到凡尔赛的举动,当时是创举,现在已经成了负担。”
“时移世易,这世上无有不变之成法。”
“守常,你这个说法,怎么和用九学派差不多了?”世子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用九学派有现在的声势,他们的说法是有道理,只是咱们大顺不能用而已。”陈武微笑道,“多多了解,才能逆练一下。”
自从到了法兰西,离开了大顺天朝影响力最大的地方,陈武现在也没有之前那么谨慎,刚刚说话却是带出了点反贼色彩,让世子都感觉到了。
陈武内心摇头,以后还是得注意一下。
正在陈武警醒之时,一阵音乐声响起,乐队已经准备好了,开始演奏。
这正是吕利的小步舞曲,三拍子的节奏在穹顶下回荡。
陈武作为派往法兰西的外交官,自然也受过一些舞蹈训练,虽然跳的不好,可毕竟武功高手,身体控制力强,总是有些模样。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并不是入场跳舞的时候,这只是乐队进行一下磨合。
真正开场的舞蹈,需要国王和王后,按照礼仪,领着诸位贵族,一一入场跳舞。
陈武和世子等人,静静守在镜厅门口,等着国王出现。
不多久,这首磨合乐队的小步舞曲演奏完毕,今晚准备参与舞会的贵族们,也都聚集在了镜厅门口两侧,等着国王和王后跳开场舞。
忽然间,一阵脚步声传来,乐队演奏起庄严的波洛耐兹舞曲,路易十六挽着王后的手,穿过人群,率先步入镜厅之中。
国王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对这场舞会兴致缺缺,王后则姿态优雅,面带得体的微笑。
只是那笑容却是面向着周围的宾客,而非国王本人。
宾客们也按照事先约好的顺序,按照身份高低,成双成对,一一步入舞池,开始了这场通宵达旦的舞会。
陈武等人,客随主便,也跟着步入舞池,开始了今天的舞蹈。
这个时候,正是在国王夫妇带领下,所有宾客一起跳布朗勒舞。
布朗勒舞是一种集体舞蹈,大家排成阵势跳舞。整个镜厅之中,充斥着成双成对跳舞的贵族,个个盛装打扮,人人争奇斗艳,灯火照映之下,甚是壮观。
“守常,你看什么呢?”
见陈武跳舞跳得心不在焉,旃陀罗瓦蒂不由得有些不舒服。
“我在看国王陛下。”陈武却毫不在乎。
旃陀罗瓦蒂也一眼瞟了过去:“有什么好看的?嗯,是比你跳得好一点。”
瞎说什么实话呢?
陈武道:“我在看国王陛下会坚持多久?”
“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路易十六陛下,并不像前两位国王一样热衷社交,他通常露个面就走了。”陈武道,“等一下,我肯定会被国王召见,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要惹事。”
“我像惹事的人吗?”
“难说!”
旃陀罗瓦蒂忍不住踩了一下陈武的脚。
陈武忍不住咬了咬牙,不着声色地躲过旃陀罗瓦蒂踩的第二脚。
布朗勒舞一终了,果然路易十六当先离开,连下一支小步舞曲都不跳了。
小步舞曲的领舞,直接交给了普罗旺斯伯爵。
反正普罗旺斯伯爵当这个王室礼仪工具人,已然是轻车熟路。
陈武也知道,接下来才是肉戏,向着世子一点头,两人便也默默退出人群,不再观看普罗旺斯伯爵的小步舞曲。
陈武和世子刚刚退出人群,就有一个王宫侍者前来,轻轻引导两人离开镜厅。
七拐八拐之下,陈武和世子两人,来到了主楼最顶层的一个套间门前。
那侍者轻轻一鞠躬,推开大门:“陛下在里面等着两位。”
陈武和世子步入其中,却是完全出乎预料。
这近百平方米的空间,并没有想象中的豪华装饰,昂贵家具,入目所及,与整个凡尔赛宫那种法兰西式的豪华格格不入。
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工具——锉刀、锤子、钳子、锯弓、钻头、量规,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在烛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半成品的锁具零件、设计图纸等等各种琐碎东西。
路易十六就坐在工作台边上,小心翼翼调试着手中的锁具,仿佛没见到陈武两人进来。
陈武哪里还不知道,这个地方,恐怕就是路易十六大名鼎鼎的锁匠工坊。
他居然选择在这个地方谈事情,和天启这个木匠皇帝,还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陈武向世子一使眼色,两人都没发声,静静等着路易十六完成手上的杰作。
过了好一阵子,路易十六方才抬起头,露出了他的大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