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材料是有严格阶级的,航天级、航空级、工业级、商用级,每一级都有不可逾越的等级。
不锈钢属于最普通的“工业级”甚至“商用级”。
用它来造火箭,完全是用拖拉机的零件去试图组装一台超级跑车,是一种原则性、甚至尊严性的错误。
此外,他还有着属于技术精英的骄傲与信仰。
如果未来由他主导的项目,最终被冠以“不锈钢火箭”的名头。
无论成败,在旧日同僚、在行业专家眼中,他张晓平很可能都会成为一个“为了迎合老板荒诞想法而背叛科学基本精神的笑话”。
汤俊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与紧张,连忙起身打圆场:“张总,冷静点,慢慢说。
你瞧瞧你,这么激动,口水都要溅到宋董脸上了,像什么样子嘛!坐下,坐下说。”
张晓平也意识到失态,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抱歉,宋董!我……我太激动了。
但请相信我,您让我总负责,我得对您投入的巨额资金负责,对团队日夜付出的心血负责,也对‘航天’这两个字负责!”
他见宋词神色平静,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更系统、更理性的论述来说服:
“是,宋董,我承认,得文现在是被卡了脖子,材料供应受制于人。
但正确的解决方法,应该是动用一切资源去疏通关节、寻找国内可能的替代特种合金供应商。
而不是因噎废食,自降身价,去采用根本不适合航天主体结构的、造化工储罐的材料啊!”
您知道一旦决定用不锈钢,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过去一年多基于铝合金体系所做的所有结构设计、仿真模型、工艺方案,全部要推倒重来!
意味着现有的燃料温度场模型、引力分布计算全部失效!意味着连振动测试的激励标准和疲劳寿命评估方法,都要从头建立!
这不仅仅是更换一种材料那么简单,这是在摧毁得文好不容易才初步建立起来的一套完整技术体系基础!”
等张晓平慷慨陈词告一段落,宋词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晓平,我完全理解你的负责,这很好。”
但如果沿着老路,打通关节、等待特种合金,得文或许能造出一枚合格的火箭。
但然后呢?我们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是比别人贵,还是比别人慢?回到最初的问题:得文到底在造什么?”
宋词没有等待回答,自问自答:“如果答案是‘一枚能入轨的火箭’,那你是对的,不锈钢太荒诞了。
但如果答案是‘一件能极大降低人类进入太空成本的一次性工具’。
甚至是‘一个未来能像飞机一样重复使用的运输平台’,那么,所有现有的材料选择标准,都错了。”
“我们不是在现有选项里挑最好的,我们是在为一道全新的题目,寻找前所未有的答案。”
宋词稍稍停顿,让话语在下属心中沉淀:“晓平,你认为航天进步靠的是什么?是更纯的材料,还是更强的发动机?”
不等张晓平回答,宋词便又给出了答案:“我认为,是迭代的速度。传统模式,一个型号迭代周期是十年。
用铝锂合金,设计、等材料、加工、测试,一个循环要18个月。但用不锈钢呢?可以把这个循环缩短到3个月。
这意味着,别人失败一次需要疗伤两年,得文一个月后就能站着改进型再试。
用三年时间,我们能获得别人三十年的试错经验。这才是得文唯一能活下来、并最终领先的秘密。”
宋词语速放缓,一字一句:“不锈钢不是得文最终目标,它是让我们能以未来速度奔向未来的那艘船。”
见张晓平反对神色被思索所取代,宋词加大砝码:“所以,我需要你做的,不是接受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而是领导一次对航天基础科学的重新发明。是的,不锈钢的航天数据库是空的。
那就由你,张晓平,来为它编写人类第一本手册。去定义它在超低温下的新强度标准,去建立它在热循环下的全新疲劳模型。
你的名字,不会刻在任何一枚仿制发动机上,而将刻在下一代航天运输的基础原理里。”
机舱内一时寂静无声。
汤俊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张总,科学的严谨在于不轻易下结论,但同样在于不武断地否定任何可能性。
宋董提出的,是一个全新的思路。不锈钢在航天领域真的一无是处吗?恐怕也不见得。”
张晓平沉默良久,内心天人交战清晰写在他的脸上。技术信仰与老板描绘的颠覆性前景激烈碰撞。
最终,他抬起头,面色依旧纠结,但语气已经软化:“宋董,若用不锈钢从头开始,火箭在测试中炸毁,必然不可避免。”
宋词淡然一笑:“航天之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我可以想象,得文火箭只要炸一次,我会在业界、在媒体、在网络上,受到怎样的冷嘲热讽和质疑。”
他耸耸肩,话音轻松下来,“无所谓。在成功之前,所有的颠覆者看起来都和疯子无异。
一次伟大的成功,往往需要无数的失败来奠基。”
他甚至半开玩笑:“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请全国人民免费看几次超级烟花秀。”
听着老板充满时代前瞻性、又不惧失败压力的泰然话语,张晓平内心的坚持终于开始松动。
点了点头:“回公司之后,我会立即组织最精干的力量,对不锈钢方案进行全方位的可行性论证。”
宋词嘴角轻扬,望向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得文的火箭之路,注定是孤独的!”
他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位下属阐述,“起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会获得外部的助力与掌声,只能依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他转过头,话里带着一丝深刻的讥讽与了然:“航天,长期以来被塑造成一项需要举国之力、不计成本代价的事业。
如果一家新生的民营公司,用更省钱、看起来更‘土’的方法成功了,那就等于解构了这种‘神圣性’,到时候,情何以堪?
所以,当得文决定踏入火箭领域时,就注定只能另辟蹊径。”
张晓平或许对此中深意理解得不够透彻,但出身互联网巨头、深谙商业逻辑与模式冲突的汤俊,心中了然。
国内航天遵循的是计划、保密、绝对可靠的军工科研文化;而得文带入的是快速迭代、适度公开、成本可控的互联网思维。
二者在底层驱动逻辑上就存在根本性的冲突,摩擦与排斥,不可避免。
“我会认真研究不锈钢的可行性。”张晓平沉声说道。
老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描绘了如此宏大的愿景,也坦然接受最高风险。
作为技术负责人,他除了竭尽全力去探索这条看似荒谬的道路,别无选择。
只是在心底,他暗暗思忖:不锈钢板材,国内到处都能买到,价格透明。
如果真的可行,那么至少,材料供应链被“卡脖子”的噩梦将一去不复返。
或许真的可以像老板说的那样,像制造汽车一样,利用成熟的工业流水线和现货原材料,以惊人的速度制造、测试、迭代火箭。
不断尝试,不断失败,不断改进……
听起来虽然疯狂,但比起在旧体系外无助地等待与恳求,至少,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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