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飞机机舱内，灯光柔和，静谧雅致。
宋词陷在皮沙发里，神情惬意：“没想到和俄罗斯航天局谈判如此顺利，一次谈判就把NK33火箭发动机拿到手了。”
对面，汤俊轻笑：“老毛子经济压力一直存在，与其让NK33在仓库里吃灰，不如卖给咱们换点美元花花。
反正得文和俄罗斯航天局没有利益冲突，这笔买卖，他们何乐而不为？”
完成一件大事，宋词内心欣喜，但视线一转，瞥见张晓平眉宇间饱含忧愁。
他坐直了些，关切道：“晓平，从签完合约到现在，你一直闷闷不乐，怎么了这是？”
张晓平挤出一丝笑容：“没……没什么。”
汤俊察言观色，直言道：“你肯定有事。难道是对采购NK33……有所顾虑？”
见宋词也投来关切的目光，张晓平知道瞒不过，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
“宋董，汤总，我担心的不是发动机，NK33是款经典的好发动机。
我担心的是……这次采购之后，得文和两航的关系，恐怕再难回到从前，甚至可能彻底僵了。”
“什么情况？”宋词眉头微蹙
张晓平无奈苦笑：“这背后，是技术路线之争，更是利益格局之变。”
宋词闻言，心里略一思量，轻轻颔首：“我大体明白了。不过，也是时候摊牌了。
允许民营企业进入航天领域的文件已经正式下发，得文未来要走独立自主之路，不可能永远受制于人，看人脸色行事。”
见汤俊仍有些迷惘，张晓平索性把话彻底挑明：“以前，两航愿意向得文出售一些老旧发动机，本质是一种可控的技术下放。
既处理了库存，回笼了资金，又能将民营公司，限定在国内技术体系之内，构不成丝毫威胁。”
汤俊恍然，瞳孔微缩：“我懂了。得文购买NK33，就等于一下子跳出了他们设定的国内技术池塘，游进了国际海洋。
很可能动摇了他们多年建立起来的技术权威和话语权。”
“正是如此。”张晓平轻叹一声，“据说，某位主管发动机调配的领导，在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
说之前把长征发动机卖给得文，是支持民营航天！现在得文转头就去抱老毛子几十年前的技术，这是什么意思？
是国内航天几十年自力更生的发展，还比不上前前苏留下的存货？这是打谁的脸？”
汤俊听得目瞪口呆：“荒谬！”
宋词却似乎早已料到，语气淡淡：“不止是面子问题，更是里子问题。
过去得文从国内采购发动机，是国内航天工业内部的一种闭环利益循环，钱和订单都在内流转。
现在，得文去买NK33，订单流向了国外，切断了原有的利益链条，自然会有人不高兴。”
他稍作停顿，看向两位下属，“某些人害怕得文开了先河。
未来民营企业纷纷效仿，绕开国内体系，从国际市场上获取更优秀的技术方案。”
张晓平补充道：“其实我能明显感觉到，从今年5月份，首次火箭悬停回收试验成功之后，个别专家、领导对得文的态度隐隐开始排斥。”
“意料之中。”宋词撇撇嘴，话里透着讥讽，“悬停成功，证明了一条被主流长期忽视的技术路径。
垂直回收不仅可行，而且能以惊人的效率实现突破。对那些固步自封的人来说，简直是在啪啪打脸。”
张晓平点了点头：“还有一方面，也很现实，因为得文一直在以高薪招揽人才。
过去常讲奉献、讲梦想，这些当然崇高，但在现实生活压力，以及得文开出的丰厚薪酬面前，有些口号就唱不下去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复杂，不由想起自己。
若不是当年父亲重病急需用钱，他或许也不会毅然从研究所跳槽，不会执掌得文航天部，走上充满未知却波澜壮阔的民营航天之路。
现在看来，在得文，他拥有的资源、决策的自由度和实现技术抱负的空间，反而远超当初。
不过想到未来依然要与一些部门打交道，在很多方面仍受掣肘，张晓平心头一阵沉重。
见爱将愁眉不展，宋词宽慰道：“往后的路，保持适当距离便是。我们干我们的，他们干他们的。
得文不主动去得罪谁，不必过分担心他们的态度。”
张晓平摇了摇头，脸上忧色未减：“宋董，动机的问题您解决了，可火箭材料，还得依靠他们呢，不得不看人脸色。”
“材料？”宋词挑眉，“具体说说。”
张晓平神色更加认真：“比如火箭的箭体主结构，需要使用高强度、高韧性、低密度的特种铝合金，特别是铝锂合金。
火箭蒙皮、燃料贮箱、级间连接环、仪器舱段，都离不开它。
这类特种铝合金，都是两航根据型号需求，向华国铝业定制采购。
还有，诸如卫星支架、整流罩部分等，要使用高模量碳纤维复合材料，这些材料同样珍贵，产能集中，供应排得很紧。”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我之前采购材料时，对方都以产能不足、优先保障重点项目为由，婉婉拒了。得文供应链被卡得很死。”
宋词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划过前世马斯克用不锈钢造火箭，顿时眼神一亮：
“既然材料供应链被卡，得文就研发新的解决方案，用304L不锈钢来造火箭。”
“什么？”张晓平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词重复道：“用不锈钢。304L，常见的那种。成本低，易获取，焊接技术成熟。”
张晓平足足愣了五六秒钟，一脸不可置信，勉强扯了扯嘴角：“宋董……您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试图从董事长脸上找到一丝戏谑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有无比的认真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他心脏猛地一跳，试探着问：“您……您是认真的？”
“当然。”宋词掷地有声，“就用不锈钢。”
“太荒谬了！”张晓平激动之下，断然拒绝。
在他这样一位顶级航天工程师看来，这个提议简直是对他专业信仰的亵渎。
“用不锈钢造火箭，无异于宣布要用砖头去造飞机！是彻头彻尾的异想天开，是工程学上不可理喻的倒退！”
见宋词神色未动，似乎铁了心要坚持这个“疯狂”的念头，张晓平真的急了。
他语速加快，力数不锈钢的“原罪”：
“304L不锈钢密度大约是7.9，铝锂合金密度只有2.7左右！用不锈钢，火箭质量会增加近两倍，有效载荷可能直接归零！
这不是在造火箭，是在铸造一个上不了天的实心大钢锭！
宋董，造火箭，追求的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极致推重比，是精准入轨！
不是更重、更慢、更便宜！牺牲最核心的运载性能去追求所谓的材料便宜和易得，是本末倒置！”
张晓平越说越激动，据理力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