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城南考棚方向,车马人声便渐渐稠密。
开始是同向而行的马车或驴车,后来便见许多徒步的书生,都提着各式考篮,缩着肩膀在晨寒里疾走。
说话声、咳嗽声、催促声、车轮声、脚步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在清冷的空气里嗡嗡地涨起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焦灼。
“璟大爷,前头怕是要堵了。”
周仆人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些无奈:“车马太多,巷口怕是进不去了。”
贾璟掀帘望去。
果然,前方巷道入口处已堵成了团,各色车马轿子挤作一堆,仆从主家争执让路之声不绝。
更多书生干脆下车步行,提着篮子从车马缝隙间穿行,汇入前方衙役看守的辕门。
“就停这里。”
贾璟提起考篮,下车,和贾瑞一起步行走入人潮。
寒气与声浪同时扑面而来。
此处已是城南,临近考棚的街巷比来时喧杂数倍。
毕竟此处是京城,天子脚下首县,县试虽只是科举漫长阶梯的第一级,却是无数读书人改换门庭的头一遭正经起步。
虽不比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动辄一县上千考生云集的场面,但这宛平县治下考生林林总总,上千人总是有的,眼下齐聚一处,自然喧嚣非常。
目光所及,几乎被人流填满,紧挨着贾璟前头的,是个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身量比他还矮些,穿着宝蓝绸面棉袍,脖颈缩在毛领子里,一张圆脸冻得通红,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不住左右张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家境殷实却未经世事的惶然。
稍远处,一个身着半旧青布直裰,鬓角已见霜色的老者,怕有五六十岁了,背微微佝偻着,独自提着一只竹篮站在墙根阴影里,也不与人交谈,只垂目看着地面,嘴唇无声嚅动,似在默诵什么。
另有三五成群的书生聚在一处,年纪多在二三十岁。有的面色焦黄,眼下泛青,一副熬多了夜的模样,正低声争论着某本经义的注疏。有的则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辕门方向,仿佛对这流程已历经多次,疲惫到生不出更多情绪。
更有一两个被小厮仆从簇拥着的华服子弟,头戴暖帽,身披狐裘,在寒风中尤显张扬,他们倒不甚紧张,反带着些许不耐,时而蹙眉看看拥挤的人潮,时而吩咐仆从去前头探看情形。
…………
在这一刻,贫富贵贱,老少咸集,青云之志或生计所迫,鲜衣怒马与箪食瓢饮……皆汇聚于此,挤在这考场门外,被同一扇辕门、同一场考试、同一份对未知前程的期盼与惶恐,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很快,辕门内走出十数名衙役:“排队,按籍册顺序,五人一列,验明正身!”
贾璟和贾瑞很快寻到另外三人,一齐汇入人群。
声浪压下嘈杂,人群如退潮般涌动起来,推搡张望,各自寻位。
贾璟与贾瑞很快寻到另外三名贾家子弟,五人依言聚拢,站成一列。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蠕动,尤其是前方的每一步都踏在无数道目光交织的网里。
最前方不断传来书办平板无波的唱名声,间或夹杂一两声因文书问题而被呵斥退下的惊惶低呼。
贾璟静立其中,感受着身周细微的颤抖与加重的呼吸,心下生出数丝奇妙的感觉。
这是……初次应试的紧张?担心没过的害怕?
都不对……如今他四书烂熟于心,八股文章通透,这是……即将水到渠成的……坦然。
越来越近了。
贾璟已能看清书办案头籍册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以及衙役查验时冷硬如铁的侧脸。
“下一列……上前!”
他们五人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迈了一步,彻底暴露在辕门下。
书办抬起眼,目光扫过五人,最终落在最前面的贾璟身上:“姓名,籍贯,廪保。”
“宛平县贾璟,本县廪生贾代儒作保。”
书办接过文书,略扫一眼,朱笔在册上某个名字旁划过,头也不抬:“搜检。”
两名衙役上前,动作利落却漠然。
拿过考篮,笔管拧开,墨锭敲击,干粮掰碎,双手隔着衣裳在贾璟腋下、腰间等处按过,确认无误后方通告书办。
“进,玄字第三十九号。”
贾璟接过考篮,刚欲迈过人群,忽听身后传来贾瑞压得极低,且几乎被周遭嘈杂吞没的一声:
“高中!”
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溅入耳中。
贾璟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随即一步踏入了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