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先回了小屋,把一些必备的行李都清了出来。
东西也不多,也就是还剩的三十多两银子,笔墨书本些许衣物,以及贾璟父母的牌位,其余的东西按照喜鹊的说法都不用带,新院子早已备好。
“爷,都齐了。”
喜鹊站直身子,背上一个小行囊,看向屋里的贾璟。
贾璟立在屋内边,静静看了片刻。
炭盆沾了些灰,自去年冬后再未用过,平日也忘了打扫,墙角那瓮清水映着窗外天光,泛着幽幽的亮。
书案上空空如也,只余一道浅浅的墨渍印子,这是他一年来习字留下的痕迹。
什么也没说,轻轻掩上门,插上门闩……这门,他往后大约不会再进了。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巷熟悉的青石路向东走去,穿过两条夹道,路过崇文斋的侧墙,再往南过了一条甬道,穿过一处月洞门,门上悬着小小一块木匾,题着“竹安居”三字,字迹清秀,像是新近才挂上去的。
喜鹊眼睛一亮,指着那匾:“爷,就是这儿了。”
贾璟抬眼望去,只见门内一道粉墙蜿蜒,墙头探出几竿青翠竹梢,随风轻轻摇曳,洒下细碎的影子。
门口敞着,里头静悄悄的。
二人迈步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齐整,迎面是一道青砖铺就的甬路,直通三间正房,正房前栽着一株老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虬劲有力,姿态清古,梅树下设了一张石桌并四个石凳,桌面光滑,似是常有人擦拭。
左右两侧各有厢房,东厢窗下种了一丛晚菊,眼下正开着嫩黄的花,西厢门前则立着一架紫藤,藤叶已半黄,缠绕在木架上,自成一片幽荫。
走进正屋,才发觉屋里正候着七八人,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穿着一样的藕荷色比甲,垂手立在门边,还有五六个粗使打扮的婆子,有的提着水桶布巾,有的端着茶盘器具,虽人多却不出杂声,只静静站着。
见了贾璟进来,当下齐齐福下身:“给璟大爷请安。”
他们虽未见过贾璟,但却见过喜鹊,见喜鹊跟着,自然知道谁才是这院落的主人。
喜鹊在贾璟身后小声提醒:“那两个小丫鬟是琏二奶奶选的,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梨,是派来屋里伺候,至于这几个婆子是何妈妈领着的,分掌洒扫、浆洗等杂事。
琏二奶奶说了,余下的人选不急一时,让爷住进来后亲自看看,若有合眼缘的或想从外头挑,都随爷的意思,眼下这些是先拨来应承日常起居的,免得太冷清。”
贾璟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只见那些婆子虽衣着朴素,却个个收拾得干净利落,两个小丫鬟模样也清秀,春杏圆脸爱笑,秋梨细眉静气。
点了点头,温声道:“都起来吧,往后有劳各位。”
随即转向喜鹊,声音压低了几分:“人不必再添了,我已与二伯父说定,稍后便动身往书院去,院子里人多反而冗杂,眼下这些尽够用了。”
喜鹊闻言一怔,不由睁圆了眼:“这么快,爷连一晚也不住么?”
贾璟摆了摆手,示意屋内其余人先退下,只留喜鹊跟着进了书房。
将从小屋带来的笔墨书卷一一取出,在宽大的书案上重新摆齐,动作不疾不徐。
“不了。”
“可……这才刚搬进来……”
贾璟从怀中取出一个素布小囊,解开系绳,里头是一年来用剩下的三十多两散碎银子。
拣出三五两碎银子放在身上,余下的连布囊一并递给喜鹊。
“我打听过了,书院里书食皆备,花销处不多,带这些足矣,余下的你收着。”
贾璟语气平静,却自然流露出一份托付的意味。
喜鹊双手接过,掌心微微一沉,同时心下一凛,知道这不止是银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不由挺直了背,郑重应道:“爷放心,我必收妥当。”
贾璟点点头,喜鹊的忠心自不必多说,前番把真相告诉老祖宗便是证明,随后又从贴身内袋取出那个油布小包,层层展开,露出里头两块木牌。
思忖片刻后,方将牌位轻轻放在喜鹊手中。
“这是我父母的灵位,你在屋里寻一处清净角落,设个简单香案供着吧。”
喜鹊捧着那两块略显粗陋的木牌,抬眼看向贾璟,轻声试探道:“爷……可要我去外头铺子里,请人新做一副更庄重些的?”
“不了,再等等吧。”
“哦。”
…………
没过一会儿,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帘子打起,进来的是贾政身边常跟着的中年仆人,见了贾璟便恭敬行礼:
“璟大爷,老爷吩咐我来接您,车马已备在侧门外。”
贾璟点了点头:“有劳,我这便来。”
喜鹊在一旁听了,手里正理着一叠纸,动作不由得顿住了。
抬眼看向贾璟,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将最后几本书摞齐。
待中年仆人退至门外等候,喜鹊才凑近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
“爷……您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看书院定例,若有可能,能参加县试前我都不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