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书院读书?”
“这可不成!”
荣禧堂内,贾母不知从何处听得风声,道是贾璟欲往那京郊明道书院去,立时便遣人将贾政与贾璟唤至跟前。
贾母一只手攥着贾璟的手背抚摸,另一只手捧着贾璟清瘦的侧脸颊,眼里满是怜惜:“好孩子,在府里族学读书,都没见你脸上长点肉,那山野书院,听着都清苦异常,你这身子骨,如何经受得住?”
说罢,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贾政,语气里带上了责备:“你自家孩儿读书的旧事,尚且令人心酸……如今敦哥儿只留下这一点骨血,你怎忍心又将他往那等辛苦路上推?”
贾政面上一赧,忙躬身解释:“母亲息怒,非是儿子强逼,实是因璟儿孝期未满,科考之路暂阻,代儒太爷与儿子商议,唯恐耽误他进学,才出此权宜之计。
那明道书院虽清苦,于学问根基却大有裨益……”
贾母闻言更是不忿:“既然丁忧,那边在府里好好呆着便是,顺带还能养养身子,何必如此急着去书院。”
“老祖宗容禀。”
贾璟声音恳切:“晚辈自知资质愚钝,唯勤能补拙,此番机缘,实赖先生与伯父苦心筹划,恳请您……允我前往一试。”
贾母见他神色沉静,语意坚决,又见贾政在一旁虽面带惭色,却显然主意已定,默然片刻,终是长长叹了一息。
“罢,罢……你们既已思虑周全,我这老朽之人,也不便硬拦。”
遂起身将贾璟扶起,替他理了理衣袖:“只是有一桩……既是要去,便不能再住那后巷窄屋,新院子原早就给你备好,你今日便要搬家……
免得日后去了书院,还要让人议论我贾家的读书人,竟住在那么一处角落,那时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颜面!”
贾璟无奈点头,事已至此,只好接受了。
见贾璟允了,贾母满意地点头:“新院子就在东边,早为你收拾出来了,你现下便搬过去,还有……你身边也需有个细心人照应……喜鹊那丫头,我瞧着有脾气,往后便跟着你,一则照料起居,二则……也替我瞧着些,莫让你再如上次那般,读书熬得不顾身子。”
说到此处,又轻轻敲了敲贾璟的脑门:“我可许了她,往后你若再拿话搪塞欺瞒,我可不轻饶。”
贾璟心下了然,想必是前番夜里哄骗喜鹊遮掩熬夜读书的事,被这丫头如实禀报给老祖宗了。
说完又将目光转向贾政,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孩子既托在你名下,衣食起居、书院束脩,一应都要安排妥当,莫要委屈了他。”
贾政恭敬应道:“儿子谨记,自当周全。”
与贾母说好之后,贾政便把贾璟唤至院口,交代道:“前事已定,你也不必心下惶惶,须知礼法人情之间,自有转圜。
便如那日文会,席间诸人皆不知你母亲去岁过世,自然不会举报。
至于宝玉拉你吃酒……到底是内帷小事,府门一关,风丝也透不出去。”
见贾璟肩背微微一松,贾政微微颔首:“朝廷丁忧之制,铁律只在三处:一为匿丧不报,二为婚娶悖礼,三为冒籍应试……这三桩皆需经官立档,白纸黑字,抹不去踪迹。
其余诸事……终是民不举,官不究。”
说完一叹,拍了拍贾璟的肩膀:“世家大族处事,从来大节无亏,细处便可权宜,你如今去书院,名目上是‘守静读书、涵养心性’,任谁也说不出错处,只记牢一事……在外勿提母丧具体月日,遇人问起,只道‘哀思太过,闭门修习’,可懂了?”
贾璟垂首聆听,终是深深一揖:
“侄儿……明白了。”
………………
贾璟应付完这一遭,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方才转身踏出荣禧堂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