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没有迟疑,下意识应道:“彼不教,自勤苦。”
贾代儒面色未改,继续追问:
“朝于斯,夕于斯?”
“昔仲尼,师项橐。”
“幼而学,壮而行?”
“上致君,下泽民。”
贾代儒点点头,《三字经》确已熟诵于心,随即话锋一转:
“贾路娄危?”
贾璟微微思索,这是百家姓,后面跟着的……
“江童颜郭。”
贾代儒声调愈沉:“诸姑伯叔,犹子比儿?”
贾璟不疾不徐:“孔怀兄弟,同气连枝。”
此乃《千字文》。
贾代儒捻须沉吟,忽出一问,语带深意:“子绝四:毋意、毋必……后两句为何?”
贾璟静了片刻,方抬眸应声:“毋固,毋我。”
《论语·子罕》篇的句子。
贾代儒目光微凝,忽然问道:“你背得这般熟,可明白其中真义?”
贾璟怔了怔,如实摇头:“《三字经》《百家姓》等蒙书略知大意,至于《论语》《孟子》……实是未能领会。”
这话并非谦辞。
蒙学篇目浅近,尚可理解,自四书始,便是义理深微之学。
当年他不过稚龄,许多句子绞尽脑汁仍难通透,只能囫囵记诵,以待来日。
贾代儒闻言,反而长长舒了口气。
若连这些贾璟皆能通晓,他这一世书便真是白读了。
即便如此,此子天资之高,已是他平生罕见。
贾代儒捏起长须,继续解释:
“此句出自《论语·子罕》,乃圣人修身之要,‘毋’通‘勿’,即不可之意。”
“毋意,勿凭空臆测;毋必,勿武断绝对;毋固,勿固执己见;毋我,勿自以为是。”
贾璟眼中恍然有光闪过,却忽又抬头:
“学生尚有一惑,子绝四之‘绝’字,是谓圣人于此四者已达至境,还是立志断绝此四弊?”
“是指圣人在这四个方面做到了极好,还是圣人想要断绝这四个方面的错漏?”
贾代儒蓦然一顿。
这问题,他从未想过,但细思之下,顿觉意趣丛生。
门外原本扒着门框偷听的几个族学子弟,此时面面相觑。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在这学斋里问住了先生。
贾代儒缓缓开口,声音里也带上了几份思索之意。
“这个绝字,历来多家注解均为‘杜绝’‘禁绝’之意,谓圣人主动戒除这四种弊病,若按你这般思量,亦可解作绝无仅有之绝,意为圣人于此四者,已臻至巅峰之境……”
反复在嘴里念叨后,贾代儒又摇了摇头:“不可,倘若如此,便是子绝者四,方合文法。”
贾璟肃然揖首,“谢先生指点。”
贾代儒捏须莞尔,看向贾璟的神色愈发柔和。
能背是一回事,能动脑理解又是一回事,心下不由得对贾璟又高看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