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梆子声遥遥递过三响。
荣国府西后巷东首第二间倒座房内,一灯如豆。
屋子不大,一明两暗的格局,墙面新近粉过,还透着些微潮气,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光亮。
临窗一张榆木书案,一把方凳,案上已摆好一套青瓷笔砚,并一盏黄铜烛台。
靠墙是张窄窄的木榻,铺着青布褥子,一床厚实棉被叠得整齐。
墙角立着个小小的炭盆,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只在窗棂边缘凝着薄薄一层白霜。
四季衣裳各两套,家常的靛蓝细布袄裤,见人穿的石青棉袍,已叠好放在榻尾的矮柜上。
月钱一吊,用红绳串着,也搁在枕边。
屋内陈设简单,却样样齐全,干净暖和,与贾璟之前风雪中的飘零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贾璟掩上房门,插好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立了许久。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风声呜咽,更得这一方小天地寂静得让人心头发空。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微颤,连日来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第一扣。
肩膀卸了力,这才觉出浑身酸软,走到榻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厚实的棉被,总能睡个暖和觉了。
默然坐了片刻,起身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
解开层层缠绕的布条,里面是两块寸许高、一指宽的木牌,上面用石块歪斜的刻着先考贾公敦、先妣贾母娄氏之灵位。
刻痕已有些黯淡,边角却被摩挲得温润。
这是他仅剩不多的“家当”,一路贴身藏着,不敢示人。
将父母的灵位端正放在桌上,随即将怀中一直藏着的糕点拿了出来。
撇开一半,自己咽下,另外一半再次掰开,分别放在父母灵前。
而后跪在冰冷的砖面,低声道:
“爹,娘,孩儿暂且安顿下了,此处虽非乡土,总算有片瓦遮头,你们……且在此安息。”
没有香烛,祭品各自也只有小块糕点,甚至连个像样的供奉之处都没有。
他只能对着那块地砖,端端正正跪下,额头触地,无声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磕下去,都像是在将一路的风雪、惶惑、孤苦,连同此刻这侥幸得来的安稳,一并深深地叩进心里。
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热,但贾璟迅速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拜完后将剩余的糕点吃下,而后收起灵位。
四下看了看,走到书案旁,蹲下身仔细将靠墙的那块活动地砖撬开一条缝隙。
下面是个小小的空洞,原是建房时预留通气或藏物之用,此刻正好可以将包起来的灵位存放于此。
毕竟府里人来人往,房间就这么大,他身份又低,万一有人突然闯入发现灵位总会生出诸多事端。
将地砖复原,仔细抹去痕迹,贾璟这才重新坐回书案前。
烛火跳动,映着他清瘦却异常沉静的脸庞。
目光落在崭新的笔墨上,又移到窗外沉沉的夜色。
凤姐给了他立足之地,贾家族学给了他读书之阶,但这只是开始。
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说的话,字字泣血:“只有读书,才能改命。”
父亲留下的那半锭青云墨,此刻应在贾代儒太爷案头。
那不仅是束脩,更是一个承诺,一个必须践行的誓言。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砚台上粗糙的纹路。
秀才。
这是他眼前最清晰,也最迫切的一道门槛。
只有踏过这一步,他才能真正在这个家族,在这个世道里,挣得一丝立身的底气,而非仅仅是一个需要施舍的远房孤儿。
有了功名,月钱或许能增,待遇或许会改,更重要的是,那层读书人的身份,会是一个起码的立身之本。
族学明日就要去。
贾代儒严苛之名,他亦有耳闻,需得加倍勤勉,不能有丝毫懈怠。
四书五经需熟读精思,制艺文章需尽早练习,此外,府中人情往来,虽需远着,却也不能全然不知……
思路渐渐清晰,心跳也愈发有力,炭火暖着身子,也仿佛烘热了胸口那股沉寂已久的志气。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