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天色未明透,崇文斋内却已坐得满满当当。
众多学子全都坐得端正,仿佛昨两日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除了贾宝玉,他压根没来,位置正空着。
但堂内的气氛却与寻常迥异,既不是往日的肃然,也不是前两日的放松,而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诡异和疑惑。
交头接耳声几乎绝迹,连翻动书页都刻意放轻了手脚,众人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书房那扇紧闭的房门。
贾代儒罕见地迟了。
直至晨诵的钟声余韵彻底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那房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贾代儒走了进来,脚步比昨日似乎稳了些,背却依旧佝偻着。
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眼下的青黑却越发明显。
没有如往常般先向圣人像行礼,也没有扫视众人,只径直走到讲席后坐下,枯瘦的手掌平放在戒尺旁。
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诵书。”
声音沙哑,干涩,没了往日沉稳的力道。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捧起书本,朗读声参差响起,透露着几份心不在焉的飘忽。
除了贾璟,依旧如同平常一样捧起书本,和平常一样自然地诵读。
直到晨诵毕,众人依序去左厢房用早食。
今日的粥饭似乎也失了滋味,厢房里大家的咀嚼声都显得格外轻悄。
贾菌捧着碗,蹭到贾璟身边坐下,四下飞快扫了一眼,才压着嗓子:“璟叔,你怕是还不知道……昨两日,府里出大事了!”
见贾璟不为所动,贾菌似是更急,一张小脸紧紧绷着,眼里全是倾诉的急切。
“现下府里应该传开,连我娘都知道了,前日上午,政老爷把宝玉拖去祠堂……动家法了!”
贾璟叹了一口气,夹了一筷桌上的咸菜,包在馒头里。
见贾璟有了反应,贾菌像是来了兴致,讲得愈加起劲:“听说打得极狠,整整一个时辰,里头的斥骂声、板子声,外头都听得真真儿的!”
“政老爷一边打一边骂,说宝玉叔辱没门风,欺骗师长,没有担当……后来王夫人得了信儿,一路哭着闯了进去给宝玉叔求情,可政老爷像是发了疯一般,斥责得更狠!”
贾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中惊悸未消:“再后来,不知谁惊动了老太太,老太太被人搀着,风一样赶过来,脸色白得吓人……”
“一进祠堂院门,老太太听见里头宝玉叔的惨叫和王夫人的哭声,当场就和政老爷吵起来了,祠堂外头不少人都隐约听见老太太声音都颤了,骂政老爷‘要逼死亲子’,政老爷还梗着脖子回什么‘孽障不肖,枉读诗书’……吵得不可开交时,不知怎的又扯上了代儒太爷!”
贾菌说得又急又乱,呼吸都急促起来:“说什么‘逼得太紧’、‘存心不让人活’,太爷起初还回几句,后来……后来就没声儿了。”
见贾璟三两口就把馒头吃得七七八八,贾菌的语速更快,还带着一股讲述秘闻的神秘感。
“最后……里头就不知怎么了,只听见宝玉叔像发了疯一样的狂嚎,先是骂起了太爷,然后……然后就是老太太开始惨叫,嚷嚷什么‘你怎么摔玉了’之类的话,接着祠堂里就乱得不行!”
手中的馒头已经吃完,贾璟拍了拍手,又领了一碗粥,拿起咸菜盘子往里扒拉了些,小口饮了起来。
贾菌则扯住贾璟的胳膊,轻轻摇了摇:“璟叔,你到底在没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