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你去请宝姑娘,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晴雯,你去云丫头那儿,请她即刻过来一趟,就说有趟热闹差事,可非她不可。”
紫鹃虽仍忧心,但见黛玉主意已定,只得应声去了。
晴雯则临出门前,回头对着黛玉促狭一笑:
“姑娘如今说话行事,倒真真是得了瑞大爷的真传了,他让你去议事,你就叫宝姑娘,史姑娘来议事,真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
黛玉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佯怒地挥手赶她:
“就你话多,还不快去。”
晴雯嘻嘻笑着,一溜烟跑远了。
......
晚些时候,宝钗回到自己暂居厢房,心中闪过无穷思绪。
黛玉将拜访知府夫人之事婉转道出。
只说是贾瑞欲借官威震慑太湖群盗,有机可乘或剿或抚,需要她们三位以各自的身份背景,协助打通知府夫人这条内宅路子。
至于贾瑞练兵两淮,不愿留京的核心谋划,她则暂时按下不提。
宝钗听完,指尖一紧,心中微震。
她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此事绝非黛玉说得这般简单,招安数千水匪,牵涉之广,风险之大,远超寻常。
宝钗抬眼看向黛玉,只见对方神色平静,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丝毫不露惊疑之色,只温婉应道:
“我自当尽力,只是......”
她顿了顿,眼波在黛玉脸上扫过:“我身份特殊,恐有不便之处,若反而坏了妹妹大事......”
黛玉立刻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
“姐姐多虑了,此事非姐姐相助不可。
姐姐见识广博,人情练达,这内帷交际,言辞机锋,正是姐姐所长。有姐姐在旁提点襄助,我心里才踏实。”
宝钗凝视黛玉片刻,见她一片赤诚,并非客套试探,心中那点顾虑终于放下。
她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薛家皇商身份和与内务府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拜会中不动声色地为黛玉增添筹码。
如今帮助黛玉和瑞大哥,也是帮助自己。
推开厢房外门,宝钗便见岫烟正端着一盆兑好温水进来,盆沿上搭着干净巾帕。
旁边小几上,还放着一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汤药。
“薛姑娘回来了?”
岫烟将水盆放下,忙道:
“水是温的,药也刚煎好,姐姐先洗漱,稍待片刻正好服药。”
这几日不用宝钗吩咐,岫烟每次都主动上来为宝钗处理内闱琐事。
宝钗望着眼前这细心周到的安排,心头微暖,又有些过意不去。
她拉着岫烟的手在榻边坐下,忙道:
“好妹妹,你又不是我的丫鬟,只是先前承蒙师父托付,让你照看我几日罢了。
怎好让你日日如此辛苦,事事亲力亲为?这些琐事,千万别做了。”
岫烟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姐姐待我亲厚,师父又嘱咐过,这些都是应当的,我也只会做这些小事了。”
宝钗仔细端详着岫烟,略一思索,忽然从发髻上取下支精巧别致,却并非她常戴的点翠小簪,递到岫烟面前。
岫烟一怔,还没说话,宝钗道:
“邢姑娘,我虚长你一岁,便托大喊你一声妹妹,妹妹可是心中有事?若有什么难处,不妨同我说说?但凡能力所及,我必尽力。”
岫烟看着那支在宝钗素手中莹莹生辉的簪子,微怔后即神色如常地婉拒道:
“姐姐多心了,妹妹并无难处,只是仰慕姐姐为人,能略尽心意已是欢喜,岂敢再受姐姐如此贵重之物?”
宝钗不愿一味让岫烟付出,且不知岫烟心中深意。
她心思极重,见岫烟对自己愈好,愈觉得其中未必只是乖巧关心,或许还有旁的,便不想多欠人情,只笑道:
“妹妹不必推辞,这簪子是我旧物,样式已不算时新,放着也是蒙尘。妹妹气质清雅,倒与它相衬。
且妹妹待我以诚,我亦不敢心安理得受你诸多照拂,这不过是个念想,妹妹收下,权当全了我一点心意,也让我这做姐姐的,心里能稍安些。”
她话语柔和,却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度,既点明看穿岫烟或有心事却不愿言说,又不深究,只以赠物表达谢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岫烟明白宝钗用意,再推拒反倒显得生分矫情。
她只好拿起那支小簪,指尖感受着簪子微凉触感,低声道:
“姐姐厚意,岫烟愧领了。”
“这就对了。”
宝钗含笑点头。
再晚些时候,岫烟又亲自用小厨房炉灶做了几样精巧点心,用青花小碟盛了,送到宝钗房中。
宝钗这次没有推辞,欣然笑纳,赞了几句手艺好。
夜色渐深,岫烟独自回到自己那间僻静小屋,路过妙玉禅房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妙玉窗棂上糊着素白高丽纸,映出屋内一点摇曳烛光。
岫烟放轻脚步,透过窗纸一处缝隙,隐约看见妙玉并未诵经打坐,而是独自坐在灯下,手中紧紧握着枚玉佩,指尖细细摩挲,不知在想些什么。
岫烟摇摇头,屏住呼吸,蹑手蹑脚退开。
她知道妙玉每当心绪剧烈波动,就会拿出这枚从不离身的玉佩反复摩挲。
那玉佩似乎关联着她讳莫如深身世——岫烟曾无意间听到圆慧师太与妙玉低声谈及。
刚提到几个字,便因她的出现戛然而止。
当然岫烟不对多问,只装作不知。
这妙玉待她,虽在诗词佛理上多有指点,算是半师之谊,但那态度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疏离,仿佛施舍。
岫烟并不介怀这施舍,她知道妙玉曾是官宦千金,家世显赫,总归比自己要强得多。
但岫烟也不刻意迎合,她亦有一番傲骨,妙玉精于诗词佛典,而她自问在辨识草药,调理膳食这些实用之道上,亦不遑多让。
回到自己冷清小屋,岫烟坐在床沿,从怀中取出宝钗赠的那支点翠小簪,在指尖轻轻转动。
簪子虽小,却做工精细,光华内敛。
她怔怔地看着,白日里归家探亲的景象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那破败的院门,屋内弥漫着劣质酒气。
父亲又不知从何处弄了钱,喝得酩酊大醉,正将家中仅剩的一个半旧铜香炉往当铺伙计手里塞。
母亲一边抹着眼泪抱怨当无可当,一边又指着岫烟数落:
“…你如今攀上了蟠香寺的高枝,妙玉师傅和圆慧师太待你那样好,怎不多拿些银钱回来贴补家用?养你这么大有何用!”
醉醺醺的父亲听了,忽然暴跳如雷,先骂自己,又将母亲推倒在地,骂骂咧咧:
“没用的婆娘!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只养个赔钱货顶什么用!”
污言秽语,鸡飞狗跳,像钝刀子折磨着岫烟。
她厌恶那个家,却又无法彻底割舍。
她只能冲上去奋力拉开父亲,护住母亲,低声下气地劝说父亲息怒,又温言安抚母亲。
但混乱中,母亲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岫烟也只是默默忍着,装作无事发生。
想到此处,岫烟下意识抚过手背上那道淡淡红痕。
父亲酒醒后,也曾颓然坐地,喃喃自语:
“家里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样下去,怕是要撑不住,只能收拾收拾,举家去神京,投奔你姑妈(邢夫人)了。
到了那边,再托她给你寻个,寻个过得去的清白人家......”
那时的岫烟,听着这话,心头一片。
她早已认命,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邢家),跳到另一个未知的牢笼(夫家)。
所求的,不过是未来夫家能稍有人情味,日子能比父母那般不堪稍有尊严些。
可是现在,岫烟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玉簪上,一点微光浮现。
这几日,她看到了薛,林,史三位姑娘,各有风采,令人羡慕。
只是黛玉和湘云是天生富贵花,云端上的人物,她自觉难以企及。
但宝钗不同,薛家亦是几经沉浮,父亲早逝,兄长获罪远戍,偌大家业压在肩上。
可宝钗却能在这样的变故中,依旧端庄圆融,练达通透,支撑起偌大家业。
更难得的是,她待自己,温和亲切,毫无轻视,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这份情谊,让岫烟沉寂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拨弄的岫烟了。
宝钗待她的善意与尊重,黛玉行事时的果断与担当,湘云战场初试锋芒的勇气....
这一切,都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凭借自身的心性本事,在命运湍流中立定脚跟,甚至搏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哪怕这片天地很小,很小......
困意如同潮水,终于淹没了翻腾思绪。
岫烟在简陋的禅床上沉沉睡去,她做了个模糊的梦,梦里不再是邢家那破败漏雨的屋檐和刺鼻的酒气,而是一片开阔的水面。
水面中,烟波浩渺,岸边垂柳依依,似乎还有一艘船,正缓缓驶向未知却光亮的远方。
......
三日后,天光破晓,蟠香寺晨钟在薄雾中悠悠响起。
黛玉,宝钗,湘云三人早已梳洗停当,齐聚在黛玉的禅房内。
今日三人皆着素雅得体的常服,黛玉清雅如画中仙,宝钗沉稳中透着贵气,湘云却穿了件海棠红绣箭袖,英气勃勃,神采飞扬。
三姝并肩而立,已是人间绝色,更兼各有气度,令人不敢逼视。
黛玉与湘云打趣几句,目光转向宝钗,笑道:
“宝姐姐,可都妥当了?”
宝钗向前近上一步道:
“妹妹放心,诸事齐备,瑞大哥前番邀请圆慧师太上神京讲佛说法,从中引荐,因此师太知道此事后,亦是极力支持。”
随后宝钗顿了顿,看向黛玉的目光带着深意道:
“不过妹妹此番斡旋,才是关键,我与云妹妹,不过是锦上添花,敲敲边鼓罢了。”
黛玉见宝钗保持着一副礼让姿态,心中一笑,知道她还有几分微存顾虑,便不再多言,只道:
“姐姐过谦了,走吧,知府衙门派来接引的卫队,想已在寺门外等候了。”
一行人出了禅院,早有人引路,上了马车,不多时,便见到了苏州祁知府派来的管事婆子,不远处还有操刀的卫兵,准备一路护持,避免再遇波折。
那婆子见三位仪态万方,气度不凡的姑娘出来,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我家夫人听说三位姑娘要来,欢喜的不得了,特来恭迎林姑娘,薛姑娘,史姑娘车驾。
车轿已备好,请三位姑娘登舆。”
言辞间,对林如海探花之女,薛家皇商嫡女,忠靖侯府千金的身份,显然心知肚明,不敢有丝毫怠慢。
黛玉微微颔首还礼,举止从容。
宝钗亦含笑致意,目光扫过那队卫兵,见其军容整齐肃然,显是知府衙门特意挑选的精干人手,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祁知府更添几分估量。
三人各自登轿,紫鹃,晴雯则与五儿等几个利索的丫头婆子坐了后面一辆大车。
一声令下,卫队护持着车轿,沿着山道缓缓而下,向着苏州府城方向行去。
这一天,是建新三年,八月二十日。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玄墓山的青翠在车窗外缓缓后退。而一场关乎数千人命运的棋局,正随着这行人的脚步,悄然在繁华姑苏的府衙深院内,落下关键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