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旁古松下,贾瑞打量着身为囚徒的陈宣,冷笑道:“那你说说看罢。”
陈宣颓然点头,不过随即想到什么,忽又问道:
“败在将军手下,陈某认输,只是敢问将军大名。”
贾瑞淡淡道:“銮仪司行走,昭信校尉,朝廷锦衣卫五品副千户官,姓贾,单名一个瑞字罢了。”
但听到贾瑞二字,陈宣却浑身一震,直愣愣看着他。
旁边陈彬亦是神情一变,啊的一声喊了起来,突然想到什么,喊道:
“我见过你,之前贾家那个什么琏二爷,说你是他同族兄弟,唤你过去过......我见过你。
没想到我父子二人,却是栽在你的手上。”
陈宣自然也知道贾瑞名声,曾经也想见上一面,只是被贾瑞派人婉拒,后来便罢了。
没想到最终还是败在此人手上。
不过这人还年轻,或许还有更多野心......
陈宣心中某个念头愈发炽热,但面上只惨然一笑,颓唐道:
“原来是搅动江南风云的贾千户,败在你手上,倒也不算冤枉。”
他喘息片刻,浑浊的眼中忽地闪过精光:
“贾大人,陈某有一桩天大的秘密,对大人必然有用,只求屏退左右,单独禀告。”
话音未落,贾珩手中腰刀已如毒蛇般架上陈彬脖颈,冰冷刀锋紧贴皮肉。
贾珩冷笑道:“陈同知,还想耍花样?让我家大人单独跟你说话?那你儿子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陈宣只有这一个儿子,神情瞬间僵直,脸色灰败如土,不敢说话。
但贾瑞目光在陈宣脸上逡巡片刻,却是一笑,挥了挥手:“我倒不怕他,你们都退开十步,收拢残兵,清点缴获。”
贾珩见状,知道他艺高人胆大,便与几名亲卫依令退开。
唯湘云按剑不动,柳眉微蹙:“大哥,我觉得此人狡诈,让我留下护卫。”
贾瑞看她一眼,少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坚持,他心中微暖,点头道:“好,你且站在我身后。”
陈宣见贾瑞允了,挣扎着扭动被缚的身体:
“秘密,藏在我贴身内襟夹层,大人自取便是。”
贾瑞并未上前,手腕一翻,腰间软剑铮然出鞘半尺,精准挑开陈宣胸前破烂的衣襟。
只听嗤啦一声,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状物件滑落在地,上面刻着繁复的鬼面纹路。
“咦?”湘云好奇心起,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捡。
“别碰。”
贾瑞低喝,一把拦住她:
“你小心有毒或机关。”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副薄如蝉翼的鲨鱼皮手套递给湘云道:“戴上在看。”
湘云吐了吐舌头,忙依言戴上略显宽大的手套,又看了看,笑道:“这手套好大,回头我给你绣副窄些的,既好看又合用。”
随即湘云又拾起令牌,翻转细看,只见令牌背面刻着几个扭曲如蛇的异国文字,样式古朴诡异,却是不认识。
但贾瑞一眼就看出,这是倭国文字,他哼了一声,打量着陈宣,等他继续说明。
陈宣苦笑解释:
“此乃鬼丸令,是倭国福冈藩黑田氏的信物。持此令,可与其麾下海商,浪人交涉。
不瞒大人,陈某当年在扬州卫指挥同知任上,掌管部分沿海防务与市舶,暗中便与这些倭人有些勾连。
此次兵败,原打算劫了蟠香寺的金玉佛宝,隐匿财物,再派人持此令前往金陵,寻倭国代理人换取路引,率心腹远遁东瀛。
唉,如今事败,只求大人念在此物或有大用的份上,饶我父子一条生路。”
他语速急促,将最后保命的底牌掀开。
原来此人不仅贪腐谋利,居然还利用职权通倭。
这也不奇怪,此世倭国幕府控制力远不如同时期,贾瑞之前便略微知晓。
所以沿海倭寇浪人,并未得到彻底根治,还有不少趁大周衰弱,在江浙闽一带兴风作浪。
贾瑞心中鄙视这等汉奸,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原来是里通外国?你倒真是深谋远虑。
先前探子报你欲往山区割据,看来也是虚晃一枪?抑或是,狡兔三窟?”
陈宣被点破心思,额头见汗,只能硬着头皮道:
“贾大人明察秋毫,占山是权宜之计,实则观望倭国动向。
若福冈藩肯接纳,便南下出海;若不成,再转进两淮。
如今此令献与大人。
且陈某父子在扬州经营多年,黑白两道,盐漕两帮,乃至织造衙门,市舶司中,皆有人脉。
大人若留我父子性命,这些生财的门路,尽可为您所用。
江南富庶,海贸之利何止百万?远胜于将两个废人押解回京,换几句虚名。
况且.....”
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道:
“朝中清流文官,素来嫉恨大人这等手握实权的勋贵内卫,大人此次功劳虽大,但那些读书人结党营私,造谣生事,占功占名,大人未必有多少好处。”
“而我父子,愿做大人的暗棋,大人手握财权,又有外援,日后无论朝堂如何变动,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贾瑞见他好像在做隆中对,把自己说的如同诸葛亮一般,讽刺笑道:
“你倒把朝廷里的弯弯绕摸得门儿清,也罢,既然你与倭国有些勾连......那你手中,可有通晓倭事,精通倭语的人手?要真正能派上用场的。”
陈宣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
“有,将军明鉴,确有一人,名叫木下藏吉,约莫二十出头。
此人三年前流落扬州倭店,我有次在人牙子铺中,见到了此人。
他自言幼时便由我中华海商收养,故而通晓倭语,华语也甚是流利,还会些倭国刀术功夫。
据他说本是随船出海,遭遇海难,身边同伴尽殁,自己侥幸漂至岸边,走投无路才来寻我。
我看他言语老实,身手尚可,更兼有这层身份,正方便与倭国海商浪人打交道,便花钱买了他,一直带在身边做些通译联络之事,如今也在其中,已然被大人拿下。”
贾瑞让人把此人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亲兵押着一个年轻人走来。
此人正是木下藏吉,身量不矮,穿着半旧的青布短打,乍看之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实巴交的拘谨。
他低眉顺眼地走到近前,深深躬身。
但贾瑞目光扫过其面容时,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这倭人额头宽而饱满,鼻梁虽不算高挺却异常笔直。
由观面术来看,竟隐隐透出种与他此刻卑微姿态不符的硬朗轮廓。
倭人多是矮瘦,此人倒有一番气度,像是出自倭国名家子弟。
只不过他的眼神,却是拘谨谦卑,看不出什么傲气。
“木下藏吉!”
陈宣抢着喝道:
“这位便是威震江南的贾瑞将军,我父子已决心追随将军,从今往后,将军便是你的主人,还不快快拜见!”
木下藏吉闻言,抬起头来看向贾瑞,微微一顿,随即忙退后半步,先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以极其标准中华礼仪,双手抱拳,对着贾瑞深深一揖到地。
起身后,又依照倭国武士觐见上位者的礼节,双膝并拢跪坐,双手置于膝上,腰背挺直,再次俯身行了一个庄重的土下座之礼。
“小人木下藏吉,拜见主人,愿为主人效劳。”
他的华语字正腔圆,声音平稳。
贾瑞深深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淡淡道:
“起来吧,一旁候着。”
木下藏吉依言起身,垂手肃立一旁,不声不响,姿态恭敬,看不出表情。
见贾瑞收下木下藏吉,陈宣心头又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连忙趁热打铁,口若悬河地再次推销自己父子的价值:
“将军,小人方才所言句句肺腑!我父子在扬州经营十数载,实非虚言。
盐引如何发放,漕船何时过境,关卡如何打点,我父亲门清。
且市舶之事,我们也晓得,与倭国,南洋的贸易,丝绸,瓷器,香料,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
将军,解送我父子回京,不过让那些清流弹劾您贪功冒进,手段酷烈罢了。
可若留我父子在暗处效力,将军明处是朝廷栋梁,暗中却有泼天富贵与遍布江南的耳目手脚,可富甲一方。
陈宣说得口干舌燥,眼巴巴地望着贾瑞,心跳如擂鼓。
但贾瑞却依旧面无表情。
他只冷笑敲着剑柄,打量着陈家父子。
看到他那眼神,陈宣心底那点刚升腾的热气又迅速冷却下去,背上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