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失笑,知道林妹妹是忧心战事,想要出力相助,甚至主动请缨,连自身安危也顾不得了。
只不过她如今还是带伤之身,这等刀兵凶险事,还是别让她亲身涉险。
贾瑞只目光落在她微跛的脚踝上,笑道:“你身子骨弱,这脚伤也未大好,如何使得?护住自己,便是助我。”
“还有你刚刚那个想法挺妙的,我看能不能因时而动,若是成了,你便是大功一件。”
黛玉凝望着他,摇头笑道:“我只是纸上谈兵罢了,细节还得看你如何施为。”
“那我便祝你马到功成,还有......”
她声音轻了些:“待回去后,你要教我骑马,日后说不定用得上。”
“使得,只是那马背颠簸,初学甚是辛苦,怕比你这脚崴痛上百倍,到时莫要哭鼻子。”
黛玉嫣然一笑,眼波流转:
“我不在乎,谁让我这人笨,喜欢没事吃苦,尤其喜欢......”话音至此,倏然打住,只转口道:
“寺中疏散之事,我会帮着师太料理,你在前方,只管放心。”
贾瑞深深看她一眼,抬手极轻抚了抚黛玉鬓边发丝,低声道:
“我对你,向来放心。”
“妹妹,珍重。”
旋即转身,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黛玉由紫鹃搀扶着,倚在门边。
只见贾瑞挺拔身影汇入人群中,与贾珩,湘云,柳湘莲等人会合,一行人迅疾无声地向山下潜去。
目光流转处,却见贾珩正立在廊下晴雯跟前,期期艾艾不知说些什么。
晴雯睁着一双水杏大眼,满脸懵懂茫然,全不知其意。
待贾珩匆匆追着队伍去了,晴雯还兀自愣在原地。
黛玉瞧着有趣,忍俊不禁,心想往日晴雯看了许久我的笑话,今日她可犯到我手里了。
她便招手唤道:
“晴雯,方才珩哥儿同你嘀咕什么体己话呢?”
晴雯走过来,脆生生回道:
“姑娘快别提了。珩大爷也不知撞了什么邪,说什么刀枪无眼,让我莫惊,又说别怕,有我护着寺子呢......颠三倒四的,倒像是我被山下的锣鼓吓破了胆似的。
我又不是那纸糊的灯笼,一阵风就倒了,平白无故说这个做什么?”
黛玉知是贾珩情急表露心意,偏生这晴雯懵然不觉,不由莞尔:
“罢了,横竖是他一番好意。”
黛玉不再多言,由紫鹃搀扶着,晴雯在后,往寺内深处行去。
只是黛玉没注意到,晴雯此时却朝后面极深极深看了眼,旋即摇了摇头,
......
这边黛玉寻到圆慧师太,只见僧众,女眷已有些慌乱。
黛玉虽脚踝不便,却强撑精神,与师太一同主持疏散。
她心思缜密,条理分明,一面命人速速清点人数,一面亲自查看密道入口及沿途路径。
何处狭窄需分批次,何处昏暗需多点灯火,何处湿滑需着人搀扶,一一指点安排,调度得井井有条,毫无惧色。
圆慧师太看在眼里,捻着佛珠,满面欣慰:“林姑娘小小年纪,临危不乱,调度有方,真真难得。”
黛玉闻言正色道:“师太过誉了,外面那些壮士,正为护我们周全浴血厮杀,我如今在后方做些分内之事,也是应当应分。”
圆慧笑着颔首称善。
唯独妙玉,远远地站在角落阴影里,看着众人忙碌穿梭,脸上神情古怪,茫然中透着说不出烦躁。
她本是蟠香寺众星捧月般的人物,平日只与清茶古佛,琴棋书画为伴,此刻见众人为避祸奔忙,只觉这喧嚣俗务污了清净地界,心中厌烦不已。
偏生这些事她既不屑做,也做不来,一时竟显得格格不入,成了多余之人。
又见圆慧师太对黛玉赞不绝口,心头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仿佛往日独属于自己的清高与关注,都被这新来的林姑娘夺了去,愈发觉得周身不自在,只冷着脸,兀自出神。
此时,宝钗已由岫烟扶着,先一步退至密道口附近安顿。
她胸口虽经包扎,仍牵动疼痛,行动间颇为滞涩。
听闻黛玉正在指挥疏散,宝钗不愿人后,强撑着起身:“邢姑娘,扶我过去。林妹妹一人辛苦,我去搭把手。”
岫烟欲劝,见她神色坚定,只得依从。
宝钗到来,与黛玉略一商议,便默契分工。
黛玉凭借其敏锐观察与果断判断,专司规划最快捷安全的撤退路线,排查沿途可能绊倒老弱的石阶门槛,湿滑苔石,指挥人流有序通过。
宝钗则发挥其长于统筹,安抚人心才器,命人收集干粮,饮水,被褥等应急物资,又温言软语,将原本混乱拥挤的队伍梳理得秩序井然。
疏散队伍行至一处回廊拐角,忽闻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妙玉又惊又怒的斥责:
“毛手毛脚!这可是前朝官窑的冰裂纹茶盏,连师父都舍不得用的清供!你!”
只见妙玉前面一小尼姑脸色煞白,脚下是摔得粉碎瓷片,怀中抱着的经卷包袱也散落一地。
妙玉气急,冷笑道:“这般粗鄙,怎配在佛前侍奉?”
黛玉见状,秀眉紧蹙,她初时对这位气质出尘,通诗文的妙玉确有几分好奇,可中秋诗会上的针锋相对与此刻危急关头的无理取闹,让她心底那点好感早已消磨殆尽。
此刻匪寇环伺,分秒必争,众人皆在逃命,哪里还有容她为一件死物矫情,苛责下人的功夫?
黛玉冷声打断道:“妙玉师父,你这好不讲道理,此刻是计较茶盏的时候么?
前有追兵虎视眈眈,后有老弱举步维艰!器物再金贵,还能贵过眼前这百十条性命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