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又将前情细细道来:
“我原是因与扬州陈家那陈彬有些生意往来,才知他家底细。
那厮为人不端,偏好龙阳,屡次三番欲行不轨,被我寻个由头狠狠教训一顿,这才离了是非地,投奔太湖旧友,做些营生。
谁知在那太湖水寨,竟无意间撞破陈家父子毒计,他们欲撇开大寨,单干一票大的,劫掠了这蟠香寺,再裹挟财货北上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贾瑞听罢笑道:“怪不得如此。
蟠香寺历代主持,与本地权贵乃至京城高官皆有关联,根基深厚,太湖水寨那些人向来忌惮,宁可劫掠旁处,也不敢轻易动此念头,湘莲兄所言,是矣。”
“正是如此。”柳湘莲点头,眉宇间闪过煞气道:
“陈家父子官军出身,与太湖水寨群匪互相厌弃,因此事起了龃龉,陈家父子便出寨而走。
我听到此事,便想知恩,只因昔日抚养我长大姑母病重垂危,是圆慧师太妙手回春救活。
这蟠香寺于我,可谓有再造之恩,岂能坐视它遭此大劫?当下便辞了朋友,一路快马加鞭赶来报信。
途中撞上陈家派出的先行探子拦截,杀了几人,跑死三匹好马,才赶到山下,幸而先遇着贾珩兄弟,方知瑞大爷在此处,这一来一去,倒与匪寇打了个时间差。”
贾瑞闻言,笑着对旁凝神细听的黛玉:
“林妹妹方才问,为何那起子匪徒只在山下鼓噪喊话,却不急攻?湘莲兄,你且替我与妹妹分说分说。”
柳湘莲忙道:“陈家父子自扬州仓惶出逃,手下得力家丁折损不少。此番同来的,还有个太湖水寨的悍匪,匪号过天星,此人亦是因与盟主不和,才带了部分人马一同下山。
然陈家是官兵出身,那张魁却是绿林草莽,两下里互相提防,谁也瞧不上谁。
如今山下人马,有小半是张魁带来的。
陈家父子既防着他趁乱火并,多占好处,又知这寺里有些防御,还有乡民相助,强攻恐有损伤。
这才想先以威势恫吓,逼寺中自行献出财货,坐收渔利。”
这番话,既解了黛玉之惑,也将匪徒内部矛盾与那新人物过天星一并带出。
湘云听了,杏眼圆睁,忙拍手道:
“既有嫌隙,何不使个离间计,让他们自家先斗起来?”
黛玉闻言却摇头,细声道:
“计是好计,只是我们在他营中并无细作安插,这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如何能凭空挑动内斗?倒是......”
她星眸一转,忽想到一事便问:“他们在此拖延许久,难道不怕苏州府的官兵闻讯来围剿么?”
贾瑞从容笑道:“正是此事,你问得是,他们自然怕,苏州虽是江南繁华腹地,府县兵丁战力不强,终究是朝廷重镇,岂容匪类久踞?
昨日我早已命贾珩拿我信物下山,让苏州官兵上山护卫。
妹妹身份,他们已然知晓——你乃堂堂都察院御史千金,在姑苏故地祭奠亡母,且令尊清名远播,当地官员岂有不竭力维护,以求攀附之理?只是......”
他话锋微转,带了几分冷峭:“官场推诿,兵备废弛,虽有部分精锐上山,但苏州卫大部军马,调兵遣将,非一日之功,远水难解近渴,我等须得先行自救。”
黛玉闻言,笼烟眉微蹙:“这......却是难了。”
湘云晴雯诸女亦看向贾瑞,她们或勇或谋,但毕竟少历军机谋算之事,对如何排兵布阵,一时也想不明白。
但贾瑞方才议事之事,早就定好了谋划,此时只朝贾珩点头。
贾珩立时取出一副早已备好的蟠香寺周遭地形图,在桌上铺开,正是圆慧师太所赠。
贾瑞指尖点向图中险要处,条分缕析,将胸中韬略一一道来。
“这玄墓山山势陡峭,唯有两条小径可通山下,一条直通匪营,另一条绕山而过,却狭窄湿滑。
陈家与过天星各守一径,互不统属,我先让老胡带小队,佯装从直通匪营的大路突围,故意暴露行踪,引陈家兵马追击。
待其追至山腰岔路,再以滚石擂木截断其后路,将其困在中段。
同时,另派精锐,趁过天星部观望之际,从侧径绕至其营后,放起烟火,谎称陈家欲独占财宝,已引官兵来剿。
过天星本就猜忌陈家,见此情景,必起内讧,届时我们再借机行事,观其胜败,先破弱旅,再合残部,凭此地形,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待贾瑞说完,黛玉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只是心中虽觉其计神妙,犹不免担忧:“此计固然奇绝,但是否太过行险?万一......”
贾瑞斩钉截铁道:“妹妹顾虑亦是常情,然敌寇貌合神离,指挥不一,而我所指挥,却是本地精锐,虽说人数不足,但以奇破邪,正是可乘之机。
我这计策,以我来算,却有七分把握,若是大功告成,便是奇功一件,且斩获扬州卫遁逃叛官,圣人闻之,亦会嘉奖。
且妹妹与众位姑娘可退入寺中密道暂避,我自率人且战且退,多设埋伏,节节阻击,杀伤其有生之力。
待其锐气尽丧,苏州援兵亦至,彼时匪寇自溃,你们也可安然无恙,师太亦明言,寺中浮财,不及人命万一,保人方是上策。”
这便是贾瑞行事风格,在保证基本底线情况下,该冒险时便要冒险,出奇招立大功。
黛玉见贾瑞定下方略,也不再阻拦,只想看能做点什么,斟酌着又道:
“大哥,我想这匪徒分营而驻,联络不畅,我们何不多遣小队,分路袭扰,虚张声势,使其疲于奔命,更添猜忌?这正合兵法以寡扰众之要。”
随后黛玉又想到一典故,便道:
“大哥,可记得汉朝那位虞诩将军?他便是用每日增添炉灶的法子,装出援兵不断的假象,骗过了羌人。
我们如今不妨也学学这故智,明明兵少,偏要造出人多的声势,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叫那些贼寇摸不清咱们的底细才好。”
湘云也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妙极,大哥,让我也去吧,我练了几个月武艺,总该派上用场。”
贾瑞将黛玉建议听在心中,又见湘云英气勃勃,并不阻拦,笑道:“玉不琢不成器,史姑娘本非寻常闺阁弱质,换上轻便软甲,便随在我身边听令。”
黛玉仍不放心:“云妹妹去得,是否太险?”
“无妨。”
贾瑞摆手道:“她在近旁,我自能照应周全。”
柳湘莲亦抱拳道:“瑞大爷此计精妙,在下昔日在江湖走动,略知绿林习性,或可在疑兵布置,路径选择上略尽绵薄。”
贾瑞欣然纳其建言,计议已定,贾瑞吩咐众人依计速速准备,柳湘莲自去相助贾珩调派人手。
湘云紫鹃等见状,先行告退,留下贾瑞与黛玉独处一室。
暂行分别之际,贾瑞看向黛玉,温言道:“数个时辰后再见,这期间,委屈妹妹在密道中暂避一时。”
黛玉默然片刻,忽抬眸道:“我如今却想像云妹妹一般,跟着你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