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于世,不过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八字而已。
天纵使倾,我亦无非立身持正。
地纵使覆,我亦无非克己安命。
万物纵使崩摧,我亦无非守心如一。”
她淡淡道:“妹妹也是聪明人,难道竟不解此中真意?”
湘云望着宝钗沉静侧脸,心中忽闪过念头。
原来如此,她懂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心底深处,也曾对瑞大哥,有过那么丝少女的悸动与遐思,只是后来目睹了贾瑞与黛玉之间那刻骨铭心的情意,便早早地将那点心思深埋收敛了。
此刻看着宝钗,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未曾言说的心事,再说出来,又有何用?
人无非都是靠自己消化罢了。
不过她没宝钗这等定力,还是为姐姐感到一种心疼。
然而,这心疼的念头刚起,另一个念头也随之浮现:自己心疼宝姐姐,难道林姐姐就不值得心疼么?
她们两个,一个是自己钦佩的稳重姐姐,一个是自己亲厚的知己姐姐,哪一个不是世间顶顶好的女子?
林姐姐能化解心中块垒,与瑞大哥心意相。
宝姐姐亦能如此决绝地挥剑斩情丝,自持自守。
那么,自己心中那点因身世飘零、姻缘未定而生出的彷徨不快,难道不该由自己来化解吗?
“到底个人得个人的眼泪,个人也只能化解个人的心事。”
湘云心中默念着这句骤然领悟的话,如同拨开了迷雾。
一股莫名的勇气悄然滋生,那份自怜自伤的阴霾似乎也淡了许多。
同时,她也更清晰地感觉到,宝姐姐和林姐姐终究不同。
与林姐姐,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嬉笑怒骂。
而与宝姐姐,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并非宝姐姐刻意疏远,而是她天性如此——她不需要,甚至可能抗拒旁人的同情怜悯,她自有她的一方天地。
湘云心中豁然开朗,那股子豁达爽朗的劲儿又回来了。
她故意夸张笑道:
“我的好姐姐,你这番话,简直比那金刚经还厉害,听得我醍醐灌顶,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座山开条路,寻条河架座桥去。
赶明儿我若成了开山修路的巾帼英雄,头一份功劳可要算姐姐的。”
宝钗见她恢复常态,也知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展颜一笑,也顺着她的玩笑话道:
“那敢情好,云大英雄开山架桥时,记得给我留个清静些的桥洞,我好去那里参禅打坐,省得再被你这金刚经扰了清净。”
姐妹俩相视一笑,方才那沉重的话题似乎就此揭过。
湘云又细细问了宝钗可还需要什么,宝钗只说都好。
湘云便起身告辞:“姐姐好生歇着,我回去了,等你大好了,咱们姐妹几个,叫上林姐姐,好好联一回诗,痛痛快快玩一日,把这些日子憋闷的都消了。”
宝钗笑着点头:“正是,到时必不让云丫头你专美于前,夜深了,路上小心。”
她又特意嘱咐道:“替我向林妹妹带个好儿,就说我精神好些了,过两日能走动便去看她,让她不必挂心,好生养着脚伤。”
湘云应了,这才掀帘出去。
待她脚步声远去,禅房内重归宁静。
宝钗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缓缓敛去,一丝疲惫和深藏的痛楚悄然爬上眉梢。
她望着跳跃的灯焰,久久未动。
约莫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邢岫烟才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碗新煎好的药。
她目光飞快地在宝钗脸上扫过,神色一如往常的温顺恭敬,仿佛刚才一直在廊下专心煎药,对禅房内的密语毫不知情。
她柔声道:
“薛姑娘,药煎好了,温度正好,您快趁热服下吧,夜深了,服了药也好早些安置。”
宝钗回过神,对岫烟温言几句,岫烟应了,服侍宝钗喝了药,又细心地将被角掖好,将灯芯拨暗了些,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细心地将门帘掩得严丝合缝。
或许是那番与湘云的剖白,卸下了心头重负;或许是邢岫烟熬的药确有安神之效。
这一夜,宝钗竟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连梦魇也未曾侵扰。
直至日上三竿,窗外鸟鸣啁啾,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她才悠悠转醒。
只觉神清气爽,身上的伤痛也似乎轻减了几分。
她刚坐起身,便见邢岫烟已在房中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将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菊插在案头的粗陶瓶里,室内顿时添了几分生气。
“薛姑娘醒了?”岫烟听到动静,忙放下花束,转身笑道: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瞧着气色比昨日强多了。”
宝钗也觉精神好了许多,笑道:
“好多了,难得一觉到天亮,倒是劳你一大早就过来忙活,快坐下歇歇。”
岫烟却不肯坐,只道:“不累的,早起惯了,活动活动筋骨反倒舒坦。只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将案上略显凌乱的笔墨纸砚归置齐整,似是无意间提起:
“方才本想先去后头妙玉师父那里,请教几笔经文,谁知她禅房门扉紧闭,扣了几声也无人应答。
问过洒扫的小沙弥,说师父昨日从林姑娘、史姑娘那边回来后,便神色不豫,今日索性连门也不开了,想是想是有些口角也未可知。”
宝钗闻言,目光略一停留,随即了然一笑,道:
“原来如此,我那两个姐妹,一个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一个是霁月光风赤子心,都是极有主见的人儿,言语间有些磕碰也是在所难免,性情中人,有些意气亦是常情。”
岫烟听了,停下手中活计,转身对着宝钗,低声赞道:
“薛姑娘这话说的极是,句句在理,不过论起风采气度,岫烟所见之人中,还是以薛姑娘最为出尘。
待人接物,温厚中见风骨,端方里藏圆融,真真是大家气象。”
她语气真诚,既无刻意逢迎之态,也无丝毫嫉妒之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宝钗含笑听着,并未接话,只微微颔首,心中却暗暗留意。
这邢岫烟,自相识以来,言语行动,处处透着对自己的亲近敬服,那份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不着痕迹的推崇,拿捏得十分得体。
她既不似寻常贫家女见到富贵便露怯或谄媚,也不故作清高疏离,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欣赏自己的为人处世。
宝钗素来心思缜密,对此自然察觉,却也并不点破。
此时宝钗自觉精神尚可,身上伤痛也轻减不少,便道:
“躺久了也觉气闷,今日天气晴好,岫烟妹妹若有空,不如陪我出去院子里略走走?”
岫烟欣然应道,说着,便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宝钗下炕,替她披上一件素净的薄披风。
两人刚掀开帘子走出房门,迎面便见院子小径上,黛玉正由紫鹃搀扶着,款款而来。
紫鹃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黛玉一眼瞧见宝钗竟已能出屋行走,灿然一笑道:
“宝姐姐,你怎么就出来了?身子可还撑得住?”
她走到近前,细细打量宝钗气色,又道:
“我本想着昨晚就来瞧你,偏生怕扰了姐姐静养,今儿天未亮就让紫鹃盯着熬血燕粥,又配了几样清口的斋点——横竖姐姐病中脾胃弱,这些或可进得。
姐姐莫嫌我迟了才好。”
宝钗见黛玉主动前来,且言语间这般周全体贴,微微一怔,旋即温煦笑说:
“妹妹说的哪里话,你脚伤未愈还惦记着我,我感激这份心意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倒是我......前番有些言语思虑不周之处,怕是......”
她的话点到即止,留有余地。
黛玉却仿佛全然没有听懂那未尽之语中的深意,只笑着截断宝钗的话头:
“好姐姐,快别翻这些陈年账本子了,何苦来哉?若计较这些,倒显得生分了。”
她说着,又转向一旁扶着宝钗的邢岫烟道:
“邢家姐姐辛苦了,这两日多亏你在宝姐姐身边悉心照料,宝姐姐是我好友,你照顾她,便是帮衬了我。
这点小东西,原不值当什么,姐姐拿着,权当是我一点谢意。”
说着,她便示意紫鹃。
紫鹃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缎小荷包,递向岫烟。
邢岫烟哪里敢接,慌忙摆手后退一步,连声道:
“照顾薛姑娘本是我分内当为,也是我心甘情愿,薛姑娘待我亲厚,我不过是尽点心,姑娘的东西,万万不敢收。”
黛玉见她推辞得诚恳,眼神清亮,毫无做作之态,心中也添了几分好感,笑道:
“邢姐姐不必推辞,权当一点小心意罢了,宝姐姐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紫鹃也在一旁笑着劝。
宝钗也温言道:“岫烟妹妹收下吧,林妹妹一番心意,也是替我谢你。你若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了。”
邢岫烟见两位姑娘都如此说,面上一红,只得福身谢过,双手接过那荷包,指尖触到沉甸甸的份量,心中虽忐忑,却也感激黛玉这份尊重之意。
众人相让着进了禅房。
黛玉指挥若定,让紫鹃先将食盒里的血燕粥和几样精致素点取出,摆放在炕几上。
邢岫烟随即亲自执起那柄素银雕花小勺,从青花瓷盅里舀了满满一勺莹润透亮的燕窝粥,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宝钗面前。
黛玉笑道:
“姐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熬了足有一个时辰,最是滋补润肺。”
宝钗依言尝了一口,果然细腻温润,甜度适中,点头赞道:
“极好,妹妹费心了。”
她看着黛玉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从吩咐紫鹃摆盘,试温递粥,再到对岫烟致谢。
动作话语都透着沉稳从容。
这份气度,竟让她恍惚间觉得有些熟悉。
仿佛看到了平日里待人接物力求妥帖的自己。
然而细细品味,又截然不同。
只是如何不同,她一时还想不明白。
宝钗正望着黛玉微微出神,咀嚼着这份微妙变化,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只见晴雯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发髻微乱,额角沁着细汗,忙道:
“不好了!出事了!”
她话音未落,众人顺着她掀开的门帘望去。
依稀可见院中廊下,离这女眷厢房尚有段距离的地方,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身影正焦灼不安来回踱步。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紧绷的姿态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
黛玉微微皱眉,想起昨晚看到之事,忙定住心神,问道:
“晴雯,不要慌来,到底何事,你细细说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