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小心翼翼搀扶着黛玉,沿着青石小径缓缓下山。
但二人行至半山腰一处拐角,却见贾珩步履匆匆引着个浑身带血的男子正往山上来。
虽隔着较远,但那人衣襟上暗红血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黛玉心头一紧,不由得停住脚步。
贾珩远远瞧见黛玉主仆,立刻停下,示意那人肃立一旁,自己紧走几步上前,躬身行礼道:
“林姑娘安好,惊扰姑娘了,我有紧要军情需即刻回禀大爷,近来山下颇不太平,姑娘请务必当心,早些回房歇息。”
言毕,也不等黛玉多问,便又匆匆带着那血衣人疾步上山去了。
黛玉望着他们背影,秀眉微蹙,紫鹃则忙道:
“姑娘,这......这又是出了什么乱子?”
黛玉摇头道:“究竟何事,自有大哥他们决断,我们且顾好自己,别添乱便是。”
她略一沉吟,吩咐道: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小厨房,盯着熬些上好的血燕粥和滋补的参汤来。”
紫鹃忙应道:“是,姑娘可是要去看宝姑娘?我明早便去准备。”
黛玉点头:“原想着今晚就去看看宝姐姐,只是......大哥难得来,又说了这许久的话,时辰已晚,不好再扰她养伤。
明日一早,我们带汤过去。”
“你今夜就先吩咐寺里当值的两个小尼姑,将明早熬汤的食材预备齐全。”
紫鹃一一应下,搀着黛玉回到所居的禅院厢房。
推门进去,只见室内一灯如豆,却不见晴雯身影。
紫鹃先扶黛玉在榻边坐了,轻手轻脚地褪下她的鞋袜,查看脚踝伤势。
见那处红肿消了大半,才松了口气,取过那绿锦盒里的金疮药膏,细细地重新敷上。
黛玉倚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清冷月色,口中无言,心中万语,一腔心愿,唯有明月方知罢了。
......
此刻,宝钗养伤禅房内,气氛却有些微妙凝滞。
宝钗斜倚在炕上,身上盖着锦被,晴雯正板着脸,一丝不苟收拾着炕几上的药碗残渣,动作麻利却无声响。
宝钗几次想开口与她闲话几句,譬如问问黛玉如何,或是寺中可有短缺之物。
然晴雯只低眉顺眼,闷葫芦似的,宝钗问一句,她便答是或不是,再无多言,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一旁坐在小杌子上扇着药炉湘云,瞧着晴雯那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打趣道:
“晴雯,你这是在跟药碗置气呢,还是跟宝姐姐置气?
宝姐姐好歹是正经主子姑娘,纵然受了伤,你也不必老绷着个脸儿,倒像谁欠了你几百吊钱似的。”
晴雯这才抬起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伶牙俐齿顶了回去:
“史大姑娘说哪里话,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笨手笨脚的,只晓得埋头干活,不敢扰了姑娘们清净。
宝姑娘金尊玉贵,我这等粗人,哪配跟姑娘谈天说地?没得污了姑娘的耳朵。”
而宝钗听了,神情却丝毫不变,只微微笑道:
“晴雯姑娘辛苦,我这里并无甚大事了。
天色已晚,想必林妹妹那里也需要人伺候,你且过去吧,别让她悬心。”
她本是极周全之人,想着晴雯辛苦照料,总该赏点东西,略表谢意。
无奈自己是被贼人强掳至此,随身之物尽失,如今两手空空,不免有些尴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踌躇间,一旁默默扇火的邢岫烟却瞧得分明。
她放下蒲扇,从腰间荷包里摸索出一颗银锞子,略有些粗糙,双手捧着递到晴雯面前,温言道:
“这位姐姐这替我分劳不少,真是辛苦。这点子微物,姐姐拿去喝茶,也是我一点心意。
薛姑娘待人和善,我心中敬重,也替薛姑娘谢姐姐。”
宝钗一惊,直到岫烟家境贫寒,这点银钱恐怕是存了许久的体己,她忙道:
“邢姑娘快收起来,这如何使得,晴雯是林妹妹的人,原不该劳动她,更不该让你破费。”
岫烟笑道:“薛姑娘不必客气,晴雯姐姐帮衬是情分,我敬重薛姑娘是真心,这点子心意,实在算不得什么。”
晴雯哪里肯收?她虽性子刚烈,却也知身份有别,主人家姑娘赏赐尚且要看值不值,如何能收这位邢姑娘的私蓄?
她忙不迭地摆手后退:
“邢姑娘折煞我了,我不过是听我家姑娘吩咐,尽本分罢了,当不起,万万当不起。”
一个执意要给,一个坚辞不受,两人倒推让起来。
湘云见状,朗声一笑,上前一步,一手拉住岫烟,一手虚拦住晴雯,爽利地道:
“好啦好啦,你们二位再推下去,天都要亮了,岫烟妹妹一片诚心,晴雯你也别死心眼儿。
依我说,晴雯你也不必收岫烟妹妹的,待回了扬州,我那里有好几匹上用的新鲜花样缎子,还有几匣子新巧宫花,随你挑几样好的,算我替宝姐姐和岫烟妹妹谢你,如何?”
晴雯被湘云这一番话堵住,又见宝钗含笑看着,岫烟眼神真挚,自己若再强硬推拒,反倒显得不识抬举、小性儿了。
她脸上微热,只得嘟囔了一句:
“史大姑娘惯会拿好东西压人......”
随即找了个由头道:“那......那我去看看姑娘的药可煎好了。”
说罢,胡乱行了个礼,便低着头匆匆掀帘子出去了。
湘云看着晴雯逃也似的背影,笑着对宝钗解围道:
“宝姐姐你看,这蹄子如今越发被我们宠得没个规矩了,都是我们纵的。”
宝钗浑不在意笑道:“无妨,她心性直率,待林妹妹一片赤诚,这份忠心却是难得的。”
说着,又转向岫烟,目光柔和:“今日真是多谢邢姑娘解围了,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岫烟忙道:“薛姑娘言重了,姑娘是千金之躯,如今在寺中养伤,我与姑娘投缘,能略尽绵力,也是缘分。”
湘云看着岫烟,忍不住又赞道:“宝姐姐瞧瞧,岫烟妹妹这份稳重识礼,进退有度,真真是难得的好姑娘!比府里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强多了!”
宝钗含笑点头,细细打量岫烟,只觉她虽荆钗布裙,却掩不住那份端庄自持的气度,心中暗自称许,口中道:
“邢姑娘兰心蕙质,将来必有福报。”
她隐隐觉得这姑娘的性情做派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甚是投缘,便道:
“听姑娘说,令尊令堂不日也将迁往神京?日后在京中,若得闲暇,不妨常来我们府上坐坐,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岫烟依旧不疾不徐,只笑道:“承蒙姐姐不弃,若有此幸,岫烟定当叨扰,向姐姐多多请教。”
湘云闻言,接口道:“正是这话,宝姐姐你堂上如今......”她忽然顿住,想起薛蟠之事,不便再提,话锋一转,“横竖日后在京里,姐妹们一处更热闹了。”
宝钗何等通透,岂不知湘云未尽之意?
她神色依旧平静,淡然一笑,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也非人力所能左右。”
湘云见宝钗如此说,也不好再提。
待岫烟出去查看廊下煎着的药,湘云见室内再无旁人,便挪到宝钗炕边坐下。
借着灯影,仔细打量宝钗虽带笑却难掩倦意的眉眼,心中那点疑惑和怜惜终究按捺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宝姐姐,”湘云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亲昵与心疼:
“你也别太怪晴雯方才那副模样。这蹄子确实有些失礼,她心里那点疙瘩,无非是因为前几日......宫里赐婚那桩事。
林姐姐......唉,你是不知道,她那时......”
湘云摇摇头,仿佛不忍心再说下去:
“咱们姐妹一场,我是真把你当亲姐姐看,才忍不住提这个,换了旁人,我是断断不敢浑说的,这事,终究是伤了她了。”
宝钗闻言,微微一怔,唇边的笑意似乎僵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向湘云,那双素来沉稳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漾开层极淡又极复杂的涟漪。
“宝姐姐......”湘云微怔,宝钗忽又自嘲般笑道:
“妹妹这话......倒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难道在妹妹眼中,我便是个石头人,铁打的心肠不成?
那赐婚之事,难道我就不曾受伤么?”
她刻意在受伤二字上,轻轻一顿。
不想多说,但在湘云面前,宝钗却也没有回避。
湘云猛地睁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之人。
某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她失声道:
“啊!难道宝姐姐你......你对瑞大哥也......我竟全然不知。
我只道是皇后娘娘赏识姐姐才干,才格外恩典赐婚!
那我......我真是糊涂了!”
宝钗见湘云终于点破,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也更空了些。
她轻轻摆了摆手,仿佛要拂去尘埃道:
“罢了,云丫头,此刻还说这些作甚?前番瑞大哥已与我说得明白,他与林妹妹......情之所钟,心之所系。
我又岂是那等不知趣、不明理的人?自不会做那等无谓的绊脚石。
待回京后,我便寻个时机入宫,向娘娘陈情,恳请收回成命。
往后,我只当瑞大哥是个可敬重的兄长罢了。”
她声音平静,笑容洋溢,可那眉眼弯弯处,却似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满是孤清与落寞。
湘云怔怔望着宝钗,心中百味杂陈,最终也只叹道:
“唉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怪不得我南下之前,有次去梨香院寻你,姨妈说你去找瑞大哥商议救薛大哥哥的事。
我当时只道寻常,如今想来,只怕那时......姐姐你的心......”
她不忍再说下去。
宝钗脸上的笑容却是一淡,她忽地做出一个少见的严肃神情,正色道:
“云妹妹,这等关乎女儿家清誉的浑话,岂可随意出口?
我们姑娘家,行止坐卧皆有规矩,从始至终,我与瑞大哥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矩之处。
你若再浑说,我可真要恼了。”
带笑的宝钗,不在乎晴雯之前那番不礼貌,却在此事上,少有的说了重话。
湘云被宝钗这一震,也知自己失言,但看着宝钗明明在意却偏要强作无事的模样,心中那份怜惜更甚,叹道:
“好姐姐,你我姐妹一场,同住同睡,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为人吗?
你就是这般......这般事事要强,事事周全,连心里苦了痛了,也要压着忍着,装作无事人一般。”
她语气里充满了心疼。
宝钗闻言,却是沉默片刻,唇角复又微扬,又挂上那抹温煦如春风,却又疏离如秋月笑容,平静道:
“云妹妹此言差矣,我从来也无所谓哪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