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说他心狠手辣的,也有说他胸藏锦绣的,有说他是个攀龙附凤的幸进小人,有说他是匡时济世的不世之才。
可谓毁誉参半,褒贬不一,截然相反。
妙玉虽然不甚在乎,但听得多了,便留了心。
今日见他,只觉得此人话虽不多,但举手投足间,的确并非张扬浮躁的书生公子,但跟自己似乎也不是一路人,似乎少点出世风采。
妙玉缓缓捻动佛珠,坐在最左处,心想倒要看看,这人如今会说出什么样的诗句来。
......
而方才林林总总,几个少女间那点巧妙玲珑心思,贾瑞都看在眼里,只当青春肆意,有趣好玩。
他只先看了眼黛玉,见她不疾不徐,抿唇浅笑,眼波流转,静静打量着自己,似乎在等自己应对。
贾瑞早就有了腹稿,又见黛玉如此,心中暗笑想道:
“今日我就算抛砖引玉,逗大家开心一场。
我虽然不擅长吟诗作对,但诗词本就不在于一味求工,应景抒怀,无非图个心意相通,能博佳人一笑,也是快事。”
想罢,他清了清嗓子,忽朗声道:
“我有两句可接,一是古人之句,学太白逸兴: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做羁旅之思,聊为游子之叹。
二是我自己偶得一句,虽不如诸位妹妹才思敏捷,但也算应时应景,待我做来,与几位妹妹一观。”
贾瑞微微沉吟,便颂诗道: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三生石上缘难断,一寸心头血未枯。
漫道中秋多胜事,相思入骨倩谁书。
诗句落定,满座俱静,桂香浮动,月色悠悠。
这诗前两句是清代诗人名句,尤其是那句为谁风露立中宵,更是千古名句,哀愁怅惘,说尽相思之情。
后两句则是贾瑞根据红楼典故,自编自写的诗句,送给在坐那位懂他之女子。
旧三生石缘已去,新三生之约已来。
他不信神鬼之说,只信事在人为。
事成,在场除了不太懂诗的几个丫鬟之外,黛湘妙三女皆注目看着他,神情各异。
尤其黛玉,水目悄浮,朱唇微启,似乎跟着也读了遍,继而含笑看着他。
“好!”
却是湘云第一个拍手叫好,爽声道:“好一个为谁风露立中宵,瑞大哥看着沉稳,没想到心思这般细巧。我瞧着这诗,比我们方才那些碎句,强出百倍不止。”
说罢湘云还推搡了推黛玉,挤眉弄眼笑道:
“瑞大哥之前总说自己不懂风雅,如今来看此言差矣,却是藏巧于拙。
林姐姐,你是否也觉得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句最妙,我看可以直追李杜,媲美苏辛了。”
“我倒不是。”
黛玉笑着摆摆手,拉着湘云的手,又看了贾瑞一眼,用自己手指,轻轻在湘云手上写动道:
“要论遣词造句,意境悠远,这句似此星辰非昨夜,深得五代花间词之传。”
“但我......”
“却最喜欢三生石上缘难断,一寸心头血未枯这句。”
黛玉眸光流转,笑着打量着对面的他道:
“大哥这两句,真是道尽了人间情味,中秋月明,最易牵惹相思,这般句子,比那些吟风弄月的陈词滥调,不知要动人多少。”
湘云一怔,随即恍然,笑道:“的确如此,姐姐有理,这句是最妙的。”
“我看却未必。”
与黛湘二人夸赞不同,妙玉忽然出口反驳。
只见她眉尖倏然一蹙,冷道:
“此诗虽算工整,却未免太过沉溺尘缘,三生石,相思骨,皆是俗世痴缠,于清净法门而言,不过是障眼云烟。
出家人观之,只觉沉溺其中,未免有失超脱。”
这话一出,湘云的笑便淡了,正要开口反驳。
但这次,黛玉却先含笑接话:
“此言倒是差矣。诗词一道,本就是缘情而起,缘景而生。
若无痴缠,何来佳作?若无相思,何来千古传唱?
太白有举杯邀明月之醉,老杜有月是故乡明之叹,难道皆是障眼云烟不成?”
妙玉冷然道:
“李杜之诗,固然气象万千,却也脱不了红尘窠臼。
我所言,乃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理。
这诗中字字句句,皆是执着,执着于情,执着于缘,终究是落了下乘。”
“师父又拿禅理压人了。”
黛玉这次却坚持和妙玉辩驳,笑意不改,但眸光却清亮如洗,毫不退让道:
“禅理讲求不执于相,不执于空,师父既说色即是空,又何必执着于空之一字,反斥色之动人?
况且,人间至情,本就是禅心所不能度。
若无情无义,纵是修成正果,又与顽石何异?”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句句切中要害。
湘云听得眉飞色舞,心想你妙玉这回可是碰到林姐姐逆鳞了。
她忍不住附和道:
“林姐姐说得极是,人生在世,若连点痴念都没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妙玉,好师父,好姐姐,你也太较真了。”
妙玉被黛玉堵得一噎,面色微沉,只觉这番话触到了自己心头迷茫之处。
因迷茫而愈发不想深思的焦虑波澜而起。
她神情头次大变,冷冽道:
“俗世之情,皆是虚妄,林姑娘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须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般执念,终究是镜花水月。”
“梦幻泡影又如何?”
黛玉依旧笑道:
“纵使是镜花水月,也曾照过人世情真。”
“师父说我沉溺。”
“我却道,这沉溺二字,正是人间珍贵滋味,总好过心如槁木,空守着一座孤庵,辜负了这明月清风。”
这话算是用文雅的语言,来说难听的话了。
妙玉嘿了一口气,目光缩了片刻,正要开口辩驳。
贾瑞却忽然轻笑出声,加入战团。
林妹妹为他跟妙玉辩驳,他如果还不发话,那也太没有情了。
何况——贾瑞也不太喜欢妙玉,更不认同她那点可怜的佛道禅理。
云空未必空,做不到四大皆空,又何必强求呢?
只见贾瑞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锐利道:
“妙玉师父,在下倒有一话,想与师父议论。
你说这诗执着于情,沉溺于缘,可你方才吟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时,心中难道就没有半分对俗世热闹的向往?
佛法有云境由心生,相由心造,那么说,心既向尘,言自然染尘,心若未空,身又如何言空?”
这话说到妙玉心病,她身子一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贾瑞又道:“你说色即是空,却又处处标榜清净,将自己困在出家人的壳子里,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执着?
你厌恶俗世痴缠,却又偏偏在意旁人的评价,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沉溺?”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一字一句道:
“在下所见,超脱二字,从来不是避世绝俗,而是身处红尘,心无挂碍。
口口声声说空,却连自己心中的一点执念都勘不破,又何来资格评判他人的情真意切?”
这番话,如同利刃,直直戳破了妙玉层层包裹的伪装。
她素来以清高自持,以禅理自居,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指出她的偏颇。
妙玉指尖的佛珠险些滑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贾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羞恼与难堪取代。
她素来骄傲,哪里受得了这般直白的驳斥?
可贾瑞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让她无从反驳,无从辩解。
半晌,妙玉猛地攥紧佛珠,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强词夺理!我不屑与尔等俗人争辩。”
说罢,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拂袖转身,快步朝着庵堂的方向走去,连脚步都带着几分仓皇。
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湘云忍不住咋舌:
“瑞大哥这几句话,可真是厉害,竟把这位眼高于顶的师父姐姐说得落荒而逃了。”
“不过这人真是怪得很,只能她赢别人,别人若是赢了她,她便要恼了。”
贾瑞只是淡淡一笑,不发一语评论。
黛玉却看着贾瑞,眸中含笑,但又嗔怪轻声道:
“之前我以为,我有些嘴不饶人,今日方知你说话比我还要厉害,方才那般话,未免太尖锐了些,好歹也给她留点颜面。”
贾瑞倒笑道:
“若是别的,我就懒得辩驳了,但今天不一样......妹妹应该知晓缘故。”
“何况,我的确不太认可她的所作所为,无论释道,首重都是修心为本,渡己渡人。
若是真能心存慈悲,言行如一,如那位圆慧师太般,我倒佩服三分。
但若只是把清修二字,当做沽名钓誉的幌子,虚伪做作的牌子,我却实在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