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溶溶,桂香袅袅,贾瑞的目光与黛玉隔空一碰,不过随即各自不着痕迹移开。
无需言语,千回百转心绪,已在方才那一眼中诉尽。
“阿弥陀佛。”
圆慧师太合十立于阶前,苍老病容在月色下更显清癯,只笑道:
“月满中秋,佳期难得,诸位皆是公府侯门之后,通家之好,能聚于这方外之地亦是缘法。
老尼便不扰诸位雅兴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妙玉身上,温和道:
“也不必随我诵经了,你父祖亦是书香门第,可与林姑娘、史姑娘同辈论交,赏月言欢,莫要辜负了这清辉玉宇。”
妙玉却是薄唇紧抿,皱眉道:
“师父......”
她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不情愿。
圆慧师太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暗叹,心想这徒儿果真还是清高性子,僧尼虽是方外之人,可是吃穿用度,离不开官府豪门供给。
如今是难得机会与公侯小姐晤谈,她却不了解自己深意。
师太正思量间,黛玉却察觉了在场氛围,已含笑接过了话头道:
“妙玉师父道法高深,诗才清绝,我们都是凡俗之人,平素少有这等雅集,正想聆听高论,也算一桩幸事,师父若一味推辞,岂能不辜负这意?”
湘云本就对妙玉有些看法,此时更按捺不住,两步到妙玉身边,挽住她手臂,笑嘻嘻道:
“正是,师太都发话了,你还能往哪躲?走走走,我瞧着那边亭子好,又临水又开阔,再推脱我可要学那孙猴子,把你扛过去了。”
她力气不小,居然拖着妙玉就走。
总归是一物克一物,妙玉被她扯得趔趄,挣扎也不是,顺从又憋屈。
那副素日里孤高清冷的模样被湘云搅得七零八落,竟显出几分滑稽狼狈。
她最终只是低哼一声,算是默认,任由湘云半拖半拽,惹得黛玉和贾瑞都笑了起来。
这湘云边拖着妙玉,还边喊道:
“晴雯、紫鹃,还有翠缕,快把备好的瓜果点心摆上,”
她不忘指挥,几个小丫鬟连同妙玉带来的两个小沙弥尼也手脚麻利地动起来,搬动桌椅,铺陈杯盏。
亭子很快被布置得雅致温馨,花果飘香。
湘云忙得脚不沾地,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道:
“咦?岫烟姐姐呢?怎么不见她人影?”
妙玉此时坐在一旁,谁也不理,如今闻言,才淡淡瞥了她一眼,冷声道:
“她去照顾那位薛姑娘了,我方才让她过来,她说薛姑娘伤势未愈,身边离不得人。”
黛玉听了,眉头微蹙,想到此事,轻声道:“宝姐姐身边竟无丫鬟伺候,也不是好事。”
说罢,她转头看向紫鹃道:
“紫鹃,你去宝姐姐那边照应一二罢,我这里有晴雯陪着便好。”
紫鹃忙点头应道,而晴雯却不干了,叉着腰笑道:
“姑娘偏心,为何不让我去照顾薛姑娘,我却想和薛姑娘亲近一番呢,昔日她可没少上我们那来。”
黛玉闻言,故作不解,只笑道:
“你毛手毛脚的,我如何放心让你去?宝姐姐伤势未愈,需得细心照料,你去了,怕是要添乱。”
晴雯撇嘴道:“姑娘这话说的,我哪里毛手毛脚了?
我觉得我比紫鹃妹妹细心多了,可是姑娘有了旁人撑腰,就瞧不上我这旧人了,平常支使紫鹃惯了,嫌我碍手碍脚了罢。”
湘云笑道:“好个丫鬟,愈发娇贵了,我们都指使不动你了。”
她也不见外,抹着眼角,拉过翠缕道:
“翠缕,还是你去薛姑娘那边照应吧,你素来稳重,定能让薛姑娘安心。”
翠缕忙应了几声去了,湘云又转向黛玉,笑嘻嘻道:
“林姐姐,我瞧着紫鹃妹妹这般能干,不如你就借我用用?咱们俩共用一个丫鬟,如何?”
黛玉故作矜持,挑眉道:“别人来借,我便依了,你若想借,可得好好求我一求。”
湘云立刻双手合十,学着小尼姑的模样,躬身道:“好姐姐,求求你了,你就把紫鹃借我用用吧。”
黛玉见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点头道:“罢了罢了,看在你这般诚心的份上,便依了你。”
众人哄笑起来。
贾瑞站在一旁,看着黛玉笑靥如花,心中暗暗欣慰,经历了诸多风波,她终究是走出了阴霾,重拾了往日活泼明媚。
但也有人从头到尾,不发一言,那便是妙玉,她站在旁,冷眼旁观,先是皱眉,随后眼中闪过讶异。
她目光在黛玉明媚笑颜和湘云爽朗身影间流连片刻,随即又恢复清冷,只微微垂眸,只像依旧审视石阶纹路
笑闹过后,湘云提议道:
“今夜月圆,我们不如来玩个飞花令如何?就以月为题,每人一句诗词,接不上的,便罚饮一杯桂花酿。”
黛玉闻言,倒含笑看了身旁贾瑞,道:
“我们都是自家姐妹顽笑,若是只顾自己逞才,却又冷落了旁人,还显得轻狂卖弄。
不过图个热闹,倒充作文人雅士款儿样,实在有些造作。
不如用前人现成的好句,这样既省力又雅致,也算不辜负这良辰美景,清风明月。”
妙玉不语,湘云却笑道:“林姐姐可是偏心太过——我就喜欢自己即兴胡诌,我们虽没有李杜苏辛之才,但即景生情,岂就逊于拾人牙慧。”
“云儿想要斗诗联句,我日后陪你尽兴便是,今日还有客在场,自然是主人照顾客人,也别强人所难。”
“况且飞花令本也是雅戏,不拘一格才真真有趣。”
听到二女争执,贾瑞会意,心中一笑。
他知道黛玉是顾虑到自己在诗词吟咏上并无捷才,若是她二人诗词太过精妙,自己合上首平平之作,可就露怯,听上去贻笑大方。
贾瑞心道:黛玉性子好强争胜,若是往日,有这展露诗才功夫,定要大展其才,压倒众人,不可落于他人。
如今这般谦让,却是为了他才刻意收敛。
贾瑞正笑而不语,倒是妙玉突然开口,冷道:
“既是飞花令,那又有何趣味,不如即景联诗,方是真才情,才可见高低。”
黛玉尚未说话,湘云却抢先道:“妙玉师父,我看却不然,飞花令虽是考校记诵,信手拈来,也是风雅之事。
你说即景联诗是真才情,却是厚此薄彼,古人不都是说,熟读唐诗三百首,方可下笔如有神,腹有诗书,乃气自华。
师父今日怎地如此执拗,这不是自设藩篱?”
妙玉一怔,随即冷笑道:“好个牙尖嘴利,到时我要拔得头筹,倒看看你如何应对。”
湘云笑道:“我这人最好凑趣,师父既然想联诗,那我就奉陪到底。”
眼看二佳人一个清高,一个爽利,却是因为诗艺,要再起争执,贾瑞笑着打量黛玉一眼,意思你这谦让,可惹出了麻烦。
黛玉却只微微摇头,意思是稍安勿躁,我来解围,先笑着轻拉湘云,没说话,只用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对妙玉笑道:
“史姑娘跟我是从小一处长大的,她性子最是爽直,有些口没遮拦,但并非存心顶撞,言语着实冒犯师父了。
请师父莫要介怀,看在我的薄面上,就依了这飞花令如何?”
而湘云也登时会意,就笑对妙玉道:
“既然妙玉师父雅兴正浓,那么我们何不先飞花令热热身,还是以月为令,依次接下去便好。”
妙玉哼了声,见她二人递了台阶,只微微颔首,不再答话。
飞花令始,按照约定,却是黛玉先起令。
只见她略一沉吟,率先开口,吟咏的却是东坡居士名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水调歌头,意境开阔。
往日里,她吟诗作对,多是悲春伤秋,如今却能吟出这般豁达之语,可见心境已然不同。
洗尽铅华,雍容大气。
贾瑞闻言,暗暗点头。
湘云紧随其后,朗声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清脆响亮,带着几分雅致,粗中带了几分细,可见亦是成长不少。
不仅如此,她还不忘看向妙玉,笑道:“师父姐姐,该你了。”
这称呼奇怪,黛玉笑道:“又是师父又是姐姐,说的让人糊涂,你这称呼不伦不类,可得改改。”
“在庙里,叫做师父,出了庙门,我看是个姐姐,所以我说师父姐姐这个称呼最是贴切,又敬又亲,又朗朗上口,如何不能叫得。”
湘云嘻然笑道,倒是理直气壮,还催促妙玉,等她接令。
妙玉不加理会,只是眸光微动,沉吟片刻,突缓缓道: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此诗一出,她亦是微怔,觉得这诗不妥。
湘云更是道:“你这句诗好是好,只是对影成三人,倒像是尘世里贪恋酒杯、顾影自怜的俗人光景。
你一个清净修行的人,怎地也学那醉仙模样,吟这等诗句?”
妙玉自然知道不对,但她怎么会在湘云面前认输,这时纤指捻动佛珠,冷然道:
“史姑娘未必知道其中禅机,月影空明,亦是法相。
佛印禅师尚有江月照,松风吹之语,此句不过借月影喻色空,何来贪恋尘俗。
俗人俗物,拘泥形迹,执着皮相,才是落了下乘。”
湘云却也不恼,而就是喜欢看妙玉羞恼解释的样子,她笑道:
“我自然是个大俗人,大俗物,但我也不自居清高,但就怕有人自居清高,却实际是个俗人呢。”
妙玉转动佛珠,懒得湘云,闭口不言。
湘云正待还说句笑话,黛玉却抿嘴道:
“我们在这斗嘴,都是耽误功夫,还是等接下来这正主儿先把诗吟完,否则喧宾夺主,岂不扫兴。”
湘云见黛玉发话,也不再纠缠妙玉,只笑着打量贾瑞,促狭道:
“那我要洗耳恭听,瑞大哥,可别让我们久等,你得快些念来。”
众人目光,一时聚焦贾瑞,连妙玉都露出几分探究的好奇。
她之前倒是从宝琴及自己师父口中,听到些传闻流言,且近来此人在江南做了不少大事。
有些来寺中上香的贵客,也会在无意间提到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