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烟细细,经卷微尘,暖阳漫透茜纱窗,映得一室岑寂如水。
黛玉向屋内望去,只见宝钗勉力撑起病体,脸色苍白如初雪新褪,却强自含笑打量着她。
又见榻边小几上搁着半盏未饮尽汤药,一条绢帕湿漉漉搭在盆沿,显是刚拧过。
旁侧一张榆木凳挪得离榻极近,凳面微微凹陷。
想来是方才他在尽心照料,宝姐姐若是为他挨了一刀,这般殷勤,也算偿还得过了。
黛玉心中闪过千万心绪,但面上却是关切,只道:
“宝姐姐,这伤看着着实唬人,可曾疼得厉害?”
她走进屋内,却没看贾瑞一眼。
贾瑞亦是微微皱眉打量着她,并未说话。
倒是宝钗见黛玉眉尖若蹙,眸光盈盈,忙笑道:
“没想到妹妹在此处,刚刚瑞大哥还跟我说,好像看到一人身影极为熟悉,像是紫鹃。
我还疑心他看错了,没想到妹妹果真在此。上次本想在扬州与你细叙别情,却阴差阳错耽搁了,如今见到妹妹,见你气色尚好,我心下也宽慰几分。”
“姐姐何必说这些客套话,你我骨肉姊妹一般的情分,你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黛玉看着宝钗虚弱倚枕的模样,又看着旁边几上那碗犹带暖意的汤药。
她叫他瑞大哥,很亲热......
某个念头在心中愈发笃定了。
她不知二人前程往事,只凭眼前景象,耳畔称呼,黛玉已经闪过猜测。
宝姐姐为他挡刀,危难相扶,如今又这般亲近,显是情分非比寻常了。
黛玉心中如水火交集,酸楚灼烫,面上却依旧是千金小姐的从容,只眸光又掠过贾瑞额角那道浅浅血痕,确认他无甚大碍,才道:
“我是为家父许下愿心,又闻说蟠香寺菩萨灵验,方才路过此地。
原不知姐姐在此,更不知姐姐竟伤得这般重。
倒是唬了我一跳,姐姐一向稳重周全,怎地如此不爱惜自身?却是让人心疼了。”
她语带关切,是真心实意,只是让人心疼四字说得极轻,尾音微微上挑。
宝钗见黛玉面庞微白,眼底水光潋滟,还当黛玉是忧心自己伤势,心中感动,虚弱笑道:
“原来如此,劳妹妹挂念,不过是些皮外伤,看着唬人罢了,当时情势危急,也是不得已。
幸得瑞大哥救护周全,又通晓些医理,处置得当,已无大碍了。
我......”
“薛妹妹不必说如此多劳神伤气的话。”贾瑞忽然打断宝钗之话,只淡道:
“你这事本就因我而起,于情于理,我都要护你周全,你又是为了护我而受的伤,我岂能袖手旁观?”
“林妹妹。”贾瑞目光转向黛玉,眼神深邃,仿佛藏了千言万语,又随即隐去波澜,只沉稳道:
“上次令尊有一事嘱托于我,我一直未得机会转述,妹妹若有闲暇,请移步外间禅房,我当细细相告。”
“瑞大哥有何话?若是家中之事,当面说便可,又何必避着人,宝姐姐又不是什么外人。
你何必瞒着她呢,你瞒着她,反显得生疏见外了。”
黛玉眼风轻轻扫过贾瑞沾了些药渍的衣襟,嘴角噙着凉意,又极轻极轻笑了笑,垂眸道:
“我想世间事,最怕阴差阳错,也怕强求缘分。
强扭的瓜不甜,强续的线易断。
若有人能于危难中舍身相护,于病榻前悉心照料,这份情义,便是铁石心肠也该焐热了。
我性子是有些左性,又爱钻牛角尖,但这点眼力见儿想必还有,总归不是太傻吧,否则岂不平白惹先生笑话。”
“林妹妹.....”
贾瑞突然想到什么,神情愈发焦灼,肃然道:
“你或许心有误会,妹妹请随我来院中一步,此事关乎重大,必要剖白清楚,关系你我两家日后进退。”
“不必了,瑞大哥想说之话,我想我已然知晓。”
黛玉心想,你若不是当着宝姐姐面说这话,我倒愿意听你说起,但你当着宝姐姐又与我说此话,又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她对你有这番情意,你又何必负她?我虽不如你“聪明得体”,但我却不想让病榻上姊妹难受。
黛玉只道:
“我见你与宝姐姐皆平安无事,便安了心,宝姐姐此番护你周全,情深义重,实是令人感佩。
你待宝姐姐也当如是,若是辜负了这份心意,岂非伤人又伤己。”
黛玉又转向宝钗,语气柔和,含着暖意:
“宝姐姐好生将养,万勿思虑过甚,我知你素来心宽,又最是顾念周全,想必定能为瑞大哥分忧解难。
你们同舟共济,历经患难,这份情谊,便是佛祖见了也要动容的,我便不多扰姐姐清净了。”
她说着,微微颔首,转身便欲离去,脆弱中带着倔强。
宝钗何等剔透之人,刚刚只是受了伤,头脑有些迷乱,如今听到黛玉这番话,见她字字句句都在成全退让,分明是将自己与贾瑞视作了一体。
她心中一惊,这才意识到什么,想这却乱了自己计划,忙道:“颦儿!你误会了,我......”
“薛姑娘!”
贾瑞忽然沉声打断,让宝钗不要再说。
他已然看出,黛玉对自己和宝钗关系有所误会。
或许黛玉从哪里知道了流言蜚语——也不知哪个王八蛋说的。
那既然如此,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由他来说,宝钗说的越多,或许麻烦越多。
何况颦儿二字,如今说出,也极为不妥。
但这声阻拦落在黛玉耳中,却成了欲盖弥彰。
黛玉本就柔肠百结,此时更是不想再多说。
她心想:我成全你们,郎才女貌,又是互相护着对方,我算是什么,一个外人罢了。
念着你昔日对我那番情意,如今你有了好事,我岂会阻拦?我只会千万珍重你顺心如意。
黛玉只侧首轻声反问:
“宝姐姐不必解释,瑞大哥前程要紧,宝姐姐的情意更重,妹妹心中唯有祝福,绝无他念。”
“罢了,今日种种,原是我来得不巧了,扰了姐姐静养。瑞大哥,宝姐姐,各自......珍重。”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裙裾,疾步向门外走去。
屋外阳光炽烈晃眼,照得她身影愈发纤瘦单薄。
院内青石铺地,苔痕斑驳,如岁月刻下浅痕,又如心头蔓延酸楚。
一个骄傲而脆弱的少女,正在仓皇逃离这份让她窒息的暧昧难堪。
委屈很轻,轻得像檐角飘落尘埃;情意却很重,重得压得胸口发疼。
黛玉心绪翻腾,脚下虚浮,只顾着逃离那令人窒息氛围,却不防拐角处一块松动石板。
迷乱间,她脚尖一绊,脚部刺痛传来,整个人便朝前踉跄扑去。
但短促惊呼尚未出口,腰间已被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
“放心,有我在这里。”
“何必跑得那么急呢,还差点摔倒了。”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带着关切。
黛玉惊魂甫定,又看清是瑞大哥,心中霎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