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衣裙已被鲜血染红,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微闭,憔悴病弱到了极点。
只是这淡淡刘海下,黛玉依旧能看出那清丽绝伦容颜,那眉宇间强忍的倔强,宛如白梅傲立。
因为这人她太熟悉了。
是宝钗,宝姐姐。
黛玉的脑子嗡了声,一片空白。
大半年未见,宝钗竟瘦了不少。
今日还伤得如此之重......
只见贾瑞眼神中带着几分焦急,低声在宝钗耳边说了些什么,便对着圆慧师太朗声道:
“师太,舍妹为护卫在下,受了刀伤,伤势颇重。
在下略通医术,还请师太赐一间静室,再给些金疮药、止血散,在下要为舍妹清创疗伤。”
他一边说,一边稳稳扶住她虚软无力的身子。
宝钗似乎被这移动牵动了伤口,低低哼了声什么,但随即极力扯出微弱笑意,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圆慧师太也说了什么,邢岫烟忙主动扶住宝钗。
贾瑞随从护卫亦在忙碌。
但这些,黛玉都没细听,她只下意识摸了摸衣袖,那里藏着一个锦囊。
上面绣着一个“玉”字。
是瑞大哥走之前送她的。
黛玉只想道:
宝姐姐不是去金陵了吗?怎么会和瑞大哥在一起?还为了护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哦,想必是如此吧。
黛玉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她想起宝钗之前寄来的信,说要回金陵,如今看来,怕是在金陵与贾瑞遇上了。
他们本就有圣人赐婚,且宝姐姐不忌讳抛头露面,如今同行,想必是早已心意相通。
他们还一同经历险境,甚至不惜舍身相护,这份情义,绝非寻常。
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这便是所谓的琴瑟相谐,神仙眷侣。
真好啊。
黛玉在心中默念,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瑞大哥之前救过她,帮过她,她虽也曾在扬州郊外救过他一次,却终究是他护她更多。
如今他找到了能与他并肩同行、生死相依的人,她该祝福他才是。
宝姐姐处事周全,又对瑞大哥如此情深义重,他们在一起,是再好不过的了。
倒是她,像个多余的人。
泪水终究是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黛玉连忙掏出帕子,胡乱地擦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每多看一眼,心头的酸楚便多一分。
她转身,对着门口的晴雯低声道:
“晴雯,我们走罢,下山去,别留在这里了,徒自惹人厌烦。”
晴雯闻言惊愣,又看到黛玉脸色泪珠,忙问道:“姑娘到底怎么了?难道瑞大爷他?
不对呀,瑞大爷如果伤的重,姑娘你还不会走呀。”
黛玉眼中红肿,把前番之事略说了遍,提到宝钗就在左近。
“他有了更好人相陪,又没什么大事,我便放心了。
我们在这里,反倒不便。
再者,我与他又有什么相干,相见不如不见,省得彼此尴尬,也让他对不起那人的情义。”
晴雯此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宝姑娘?替瑞大爷挡刀?
这消息一个比一个炸雷。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黛玉叹道:“你如今方知是和情形了吧,我还见什么,何必自取其辱。
且我见了他,他又左右为难,罢罢,晴雯,你去找云丫头,我们就回去吧。”
“姑娘,不行!”
晴雯猛地回过神来。
她一步跨到黛玉面前,不顾尊卑双手紧紧抓住黛玉手腕,用力摇晃着,声音又急又锐:
“姑娘,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你凭什么走了?”
“宝姑娘如果真替瑞大爷挡刀,那是她的义气,我晴雯佩服!可您呢?”
晴雯眼睛瞪得溜圆,心疼激愤道:
“您在扬州城郊,单枪匹马护着他的时候,难道不是救了他的命?
那时他身边可没这么多人!
这不比她宝姑娘更义气得紧?
您从京城跑到这江南,为了她,顶着多少流言蜚语,担着多大的风险?流了多少眼泪?连名声都差点搭进去!
这些又如何算计。
我没读过什么书,都知道您的心心是真的,姑娘学问比我高上一百倍,难道不知这里面的情形?”
晴雯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道:
“您今日不见他,就这么悄悄走了,算什么?
您心里这百转千回的情意,就这么烂在肚子里?
往后想起来,难道不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一辈子的眼泪,就真真儿白流了。”
“晴雯......”
黛玉惊讶看着晴雯,朱唇紧咬,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姑娘!”晴雯蛮横喊道:
“我带着姑娘去见他!用不着躲躲藏藏,就说是通家之好,听说宝姑娘伤了,想一见。
我不啐他,但咱们得挺直了脊梁骨,笑着看着他们,这才是我们林家姑娘,这才是我晴雯认的主子!您要还是不敢……”
她话音未落,手上猛地加力,竟是不由分说地拖着黛玉就往穿廊外走去,力道之大,竟让失魂落魄的黛玉一时无法挣脱。
“您不敢去,我就拖您去!横竖今儿这面,必须见了。”
黛玉被晴雯惊醒了,要说聪明灵秀,她胜过晴雯何止十倍。
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黛玉一时陷在情网中,瞻前顾后起来,如今被晴雯这么一喊,她刹那间清醒。
“见一面,见了一面,哪怕一句话不说,见一面总归是好的。”
“晴雯,我去见,多亏了你,让我明白了。”
黛玉不再彷徨,她跟着晴雯,走过穿廊,绕过堆放杂物,直奔宝钗临时安置养伤的净室方向。
院外,几个贾瑞带来的精悍护卫如铁塔般守着,气氛肃杀。
院中还有些零散的小尼姑,被这阵势吓得侧目而视,匆匆低头走过。
晴雯怕乱七八糟人影响黛玉和贾瑞交流,也有些损害姑娘体面。
便做个女中常山赵子龙,单独往前冲去,叉腰对门口前方那个眼熟护卫——正是贾珩——扬起了嗓子,清脆喊道:
“这不是贾珩大哥,可认得我?劳驾让你手下人先退下。
我家姑娘也在此处歇息,她要瞧瞧瑞大爷和宝姑娘!都是自家人,看看总使得吧?”
贾珩自然认得晴雯,之前晴雯常通过他给贾瑞送消息,他心中对晴雯还有几分好感。
此时看到是晴雯在这,心里先惊,又忙笑道:
“这不是晴雯妹妹吗?你在这,那林姑娘也在......我家大人却不知道,若知道,他不知道多欢喜。”
“呵,好,欢喜就好,那你们先退下吧,我姑娘还在后面,她想见见瑞大爷和宝姑娘。”
贾珩知道林姑娘和贾瑞关系,又往远处望去,果真见到那个依稀有些熟悉身影,心中一动,忙让人退下。
晴雯得意一笑,又拉着黛玉,往里走去。
院子里是青石铺地,古柏参天,肃穆静谧。
窗明几净的禅房,立在回廊尽头,里面似乎有人影在轻轻晃动。
黛玉脚步迟疑起来,站在廊下,却没有进去。
有些话,她想在心头酝酿一番。
晴雯却不知黛玉此时所想,还以为姑娘又是畏缩,便准备抬手欲叩门框,替她姑娘壮胆。
忽然,房门吱呀声被推开了。
贾瑞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里面走了出来。
“晴雯?”
他先看到门口晴雯,双眸微眯,随即立刻越过了她,落在了她身后那位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千般心境,万般别愁。
黛玉本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他额角血痕,方知只有走到近身处,才能看的如此清晰,发现这伤势不重,却也不是很轻。
她突然无比心疼起来,只觉喉间发紧,指尖冰凉,用手中帕子猛然捂住唇角。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此时,静室内传来宝钗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是林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