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七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剧痛让他面孔扭曲如鬼。
归二娘一击得手,气势更盛,如猛虎入羊群,刀光化作血舞,呼啸卷向惊骇欲绝的其余飞贼。
寒光过处,又是两颗惊愕的头颅带着喷溅的血泉冲天而起。
“师父来得好!”
孙仲君此时也恰好杀到,长剑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刺穿了一个想从侧面偷袭归二娘的飞贼咽喉。
局势再度僵持。
时七见状不对,嘶吼道:
“别管那些杂鱼!杀!不要活捉,杀了那个白衣帷帽小娘皮!”
这声令下,原本缠斗的飞贼们,瞬间分出了七八个悍不畏死的直扑归二娘,刀光织成一片死亡罗网,意图将这位最可怕煞星困住。
其余几人则完全不顾身后袭来的剑锋,眼中只有被紧紧护在中间的黛玉,如一群嗅到血腥的鬣狗,疯狂扑来。
“姑娘快退!”
孙仲君厉声高喝,让两个师兄拦住其他人,自己剑势如狂风骤雨,试图截住冲向黛玉的贼人。
湘云也是按捺不住,娇叱道:
“看我的!”
她得到名师指点,虽说只是三脚猫手段,竟也揉身而上,学得有模有样,一剑刺向离黛玉最近的一个飞贼后心,逼得那人不得不回身招架。
“云姑娘!”
孙仲君又惊又急,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奋力抢攻,一边救援湘云,一边急喊:
“林姑娘,且战且退!退向屏风后!”
晴雯,紫鹃,五儿闻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三人几乎是架着黛玉,踉跄着向花厅深处的紫檀木屏风后撤去。
黛玉随着亲从们撤退,但帷帽下目光丝毫不离战团,手中那柄短铳,虽说触感冰冷,却是她唯一依靠。
而混乱中,躲在一旁的贾蔷眼神闪烁。
方才的狠厉在真正的生死搏杀前消散大半。
他见贼人注意力全在黛玉那边,归二娘又被数人围攻无暇他顾,心头猛地一动。
好机会!
他假意高喊一声:“杀贼啊!”作势前冲,脚下却巧妙一转,借着翻倒桌椅和慌乱奔逃丫鬟婆子的掩护,悄无声息向通往后院的侧门溜去。
场面太过混乱,竟无人留意到他的消失。
归二娘被四五个配合默契的飞贼死死缠住,刀光剑影将她裹在核心。
她虽武功高强,刀法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刀都带着风雷之声,逼得敌人连连后退,但这几人显然得了死命令,只求缠住她,一时间竟也无法立刻脱身。
“卑鄙鼠辈!”
归二娘怒喝,久战不下让她心头火起,刀势更添三分狠辣。
只听“嚓嚓”两声,寒光过处,两颗头颅伴随着喷溅的血泉飞起,围攻的圈子顿时一松。
然而就在她杀心大盛,欲将剩余两贼立毙刀下时,异变陡生。
一个一直游走在外围,看似怯懦的矮小飞贼,瞅准归二娘旧力刚去新力未生,视线被同伴尸体遮挡的刹那,猛地扬手。
“着!”
“师娘!小心暗青子!”梅剑和目眦欲裂,狂吼示警,却已晚了一步。
灰白色粉末,兜头盖脸撒向归二娘面门。
二娘虽说反应极快,回刀格挡,但距离太近,粉末又极其细微,仍有不少沾上眼角眉梢。
就在她视线受阻,动作一滞的瞬间,另名飞贼的钢刀已带着恶风,狠狠劈向她左肩。
“噗嗤!”利刃入肉。
归二娘闷哼一声,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鼠辈敢尔!”
她怒啸起来,受伤的左臂竟不管不顾,五指如钩,闪电般扣住那偷袭贼人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扭。
只听咔嚓一声,那贼人惨叫都未及发出,归二娘右手的腰刀已如匹练般横扫而过。
“嗤啦!”
贼子头颅滚落尘埃!
鲜血溅了她一身,配上她怒目圆睁,肩头染血的模样,真如地狱罗刹临凡。
剩余围攻她的飞贼,见她受伤之下反而如此凶悍绝伦,瞬间被杀破了胆,惊呼一声,竟不敢再上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边归二娘大发神威,暂时震慑住了围攻她的贼人。
另一边,孙仲君,梅剑和,刘培生三人也奋力挡住了扑向黛玉的飞贼。
局势暂时僵持,二十名飞贼,伤亡将及过半,躺在地上,忍住剧痛的时七,眼中愈发疯狂怨毒。
手下死的死,伤的伤,今日任务想将敌首生擒是来了。
那就拼死一命,把那个小娘皮斩杀在刀下,也让世人知道他的本事。
否则传扬出去,他堂堂飞天螳螂时七,居然折在半大的闺阁姑娘手上,岂不成了笑话?
他将最后力气凝聚在双腿上,一口真气凝练,猛从血泊中弹起,如同恶鬼,带着腥风,不顾一切扑向退到屏风边缘的黛玉。
“啊!”
紫鹃和五儿被他这亡命一扑的声势吓得尖叫,下意识张开手臂想挡在黛玉身前,却被时七狠狠撞开,双双跌倒在地。
“姑娘?”
晴雯就在黛玉斜前方,眼看着那满脸血污,状若疯魔的时七扑到眼前,骇得魂飞魄散。
情急之下,她不及多想,顺手拿起剪子,尖叫着,狠狠扎向时七的后颈。
剪子深深刺入,时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剧痛让他动作一滞,脖颈上鲜血汩汩涌出。
但这致命一击并未让他立刻倒下,反而激发了此人最后凶性。
他猛然回身,左臂如同铁棍般横扫。
“砰!”
晴雯如遭重击,纤细身子被狠狠掼飞,撞在旁边的案几上,哼都没哼一声,便晕了过去,嘴角溢出鲜血。
“贱婢!”
时七脖颈上鲜血横流,自知没有活路,但他死到临头,狠性激发,再次转身,血红双眼,锁定了近在咫尺,已避无可避的黛玉。
“姑娘!”
蜷缩在地上,已然站不起来的紫鹃五儿,两女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
她们一左一右,狠狠扯住时七裤腿,不让她伤及黛玉。
时七见状,愈发愤怒,忙将二女踢翻,不过也就是这电光火石间,却为黛玉带来片刻喘息。
她猛然抬起了紧握短铳的右手,虽说还不熟练,但已退无可退。
黛玉闭上双眸,睫毛剧抖,手指扣向扳机,生与死,就在这一线之间。
“呃!”
预想中铳声并未响起,响起的是更加沉闷,令人心悸的利器刺穿血肉的声音。
以及时七那戛然而止的闷哼。
黛玉倏地睁开眼。
只见扑到离她不足三尺的时七,身体僵住,动作凝固。
一截寒光闪闪,滴着鲜血的剑尖,从他染血的胸膛透出。
在他身后,站着湘云。
血珠溅满粉靥,蜂腰猿背身姿微颤,她双手紧握精钢长剑,剑的另一端,深深没入了时七的后心。
湘云那双平日里灵动活泼的眸子,此刻圆睁着,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尚未完全褪去的决绝。
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云丫头!”
黛玉失声唤道,声音发颤。
也就在这时,一个被孙仲君逼退飞贼,眼见老大身死,竟不顾仲君刺向他肋下长剑,朝着背对着他,正茫然看着时七尸体的湘云猛扑过去。
他手中钢刀带起一股腥风,直劈湘云后颈。
“云姑娘小心!”孙仲君惊骇欲绝,想回剑救援已是不及。
黛玉瞳孔骤缩,惊惧化为不顾一切的冲动,那柄一直瞄准却未击发的短铳,几乎是在她意识反应过来之前,本能调转了方向。
“砰!”
巨响在花厅内爆开,硝烟弥漫,硫磺味盖过了血腥,黛玉被后坐力推的差点摊倒。
飞贼胸口爆开一团血花,钢刀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声响和撞击,让湘云彻底回神。
“林姐姐......”
湘云嘴唇哆嗦,抽出长剑。
劫后余生的惊恐,亲手杀人的冲击,目睹众人重伤的悲愤。
情绪如决堤洪水,冲垮她强装坚强。
湘云哭了出来,猛然扑进黛玉怀里,紧紧抱住她,浑身颤抖。
“我杀了他......”
“林姐姐,我总算没让那狗贼伤到......呜呜......”
她把脸深深埋进黛玉颈窝,泪水混杂着血污,濡湿衣襟。
黛玉又酸又痛,顾不得手臂被火铳后坐力震得发麻,紧紧回抱住怀中颤抖少女,轻轻拍着她的背,哽咽道:
“好云儿,不怕了…你做得极好,救了我。”
“你是顶顶勇敢的史家好女儿......”
在另个时空,二人最后一面,是在凹晶溪馆,叹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而此时此刻,这对海棠花与木芙蓉,却在血火磨砺中,涅槃而新生。
香新荣玉桂,色健茂金萱。
因果已旋转,宿命换新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