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们搂着小丫头瑟瑟发抖,小厮们攥着棍棒的手心全是冷汗,几个胆小的家丁腿还在打颤。
方才府外的喊杀声,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黛玉立于阶前,帷帽的轻纱在夜风中微扬,此时目视众人,鼓起勇气道:
“咱们这府邸,不是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破,外头有张壮士领着诸位好汉守着,他们手中的火铳,用最严苛的法子操练出来的精锐。
那些个乌合之贼,仗着人多势众一时喧嚣,怎敌得过咱们的铁壁铜墙,雷霆之威?”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恐惧的脸,用尽平生从来没有那么大过的声音,喊道:
“我知道大家心中惧怕,此乃人之常情,但咱们府上,早做了准备,门户坚固,还有忠勇之士护卫。
我也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共进退,同生死,你们且看.....”
她抬手指向影壁墙外隐约可见的火光与有节奏的砰砰声道:
“那火铳齐射之声,便是贼寇一次次碰得头破血流的明证,大家只需各安其位,守好门户,备好热水,伤药,饭食,便是最大的功劳。
紫鹃,开我的体己箱子,凡今夜守宅出力者,不论尊卑,皆赏三月月钱;若有不幸负伤者,延请名医,药费诊金,一应由我承担,并厚加抚恤。”
这番话,既有道理,又有保障,更表明了主家姑娘与他们同在的决心。
尤其是后者,对于他们来说,实实在在的好处,强于精神上激励。
且林姑娘的大方大气,也是出了名的。
婆子小厮们听得真切,惶惶之色渐去,眼中多了几分安定,几个老成仆妇已经开始低声指挥小丫头去烧水备巾。
一旁的史湘云也按捺不住,一把紧紧搀住黛玉的胳膊,激昂道:
“林姐姐说得再对不过了,怕他什么妖魔鬼怪?咱们史家祖上,那可是跟着太祖爷在尸山血海里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功名!
我虽是个女孩儿家,但也不怕提刀上阵,杀他个人仰马翻!
大家伙儿提起精神来,守住了这宅子,就是守住了咱们的体面,守住了林姐姐的周全!
待明日天光大亮,贼人退去,我必要作一首破贼行,把今夜诸位英雄的事迹传唱出去!”
她越说越兴奋,杏眼圆睁,脸颊泛红,搀着黛玉胳膊的手也握得更紧了。
她身旁的归二娘按着腰间钢刀,声若洪钟,透着一股子江湖豪气:
“史大姑娘豪气,老婆子在江湖上闯荡几十年,白莲教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算个毬!有我这口刀在,保管叫那起子魑魅魍魉近不得姑娘们的身前五步!”
这些铿锵之言,如同给众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仆人们眼见主心骨们如此镇定自信,又得了黛玉的赏格承诺,心下大定。
刚才慌乱无措渐渐散去,管事的开始低声分派任务。
一拨人去石条木料加固二门,一拨人赶紧去大厨房烧水蒸馒头。
健壮的小厮们则自发组织起来,手持棍棒铁尺,在归二娘徒弟的指点下,守在各处通道要口。
整个内宅虽然气氛依旧紧张,却已从一片混乱转为有序的备战状态。
黛玉微微松了口气,目光扫过人群,这才注意到站在贾琏身后阴影里的几个人影,俱是衣衫狼狈,形容憔悴。
她蛾眉微蹙,转向贾琏问道:
“琏二哥哥,你身后这几位是……?”
贾琏这才恍然,忙引着贾蔷,贾璜以及捂着胳膊,脸色惨白的李平德上前几步,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余悸介绍起来。
黛玉才知道是贾家之人,还有个是姨娘弟弟,虽然后者名声不好。
但借着灯笼火光,看清贾蔷手臂上洇出血迹的布条,李平德更是面色如土,显是受了伤又受了惊吓。
她心下一软,天生善良让黛玉顾不得细想贾琏为何与贾蔷等人混在一处,连忙吩咐道:
“这都伤着了,雪雁,速去取最好的金疮药来,再让小厨房熬几碗浓浓的参汤压惊。
外头刀兵无眼,你们能平安进来已是万幸,且安心在此将养。”
雪雁应声就要去办。
岂料贾蔷却猛地向前一步,对着黛玉深深一揖,刻意表现激昂,眼神扫过道:
“林姑姑仁心,蔷感激不尽!然此刻府外贼寇未退,府内人心初定,正是用人之际。
璜大叔和李兄伤势不轻,自当去歇息。
贾蔷虽不才,却也自幼习过些拳脚骑射,今见姑姑以千金之躯,尚能临危不惧,指挥若定,蔷感佩万分。
恳请姑姑允我留下,与诸位壮士并肩御敌,为护卫林府尽一份绵薄之力!纵然血溅五步,亦在所不辞!”
黛玉见他言辞恳切,又自陈练过武艺,且此刻确实需要人手,便微微颔首道,对这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侄儿道:“难为你有此心志,既如此,你便……”
黛玉话音未落,一旁的贾琏眉头已然拧紧。
他深知贾蔷依附贾珍父子,更从贾珍信中得知其对贾瑞的敌意,心中对其动机大为疑虑。
让这样一个心思不明的人留在内宅核心,靠近黛玉,实在太危险。
但这话又无法直说。
他立刻截断黛玉的话:
“林妹妹,蔷哥儿有此心,自然是好的,不过妹妹是闺阁千金,外宅战阵之事,终究不便亲临指挥协调。
如今内外消息传递,千头万绪,正缺一个得力又可靠的人居中联络传递。蔷哥儿是自家人,辈分也合适,不如就跟着我,专司这传信协调之责。
可助妹妹分忧,也免了妹妹内外奔波的辛苦,蔷哥儿,你看如何?”
贾琏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贾蔷台阶,又把他从黛玉身边支开,置于自己眼皮底下。
贾蔷心中暗恼贾琏多事,坏了他靠近黛玉的盘算,但脸上却不露分毫。
不过他深知此刻不能硬顶,强留在黛玉身边意图过于明显反而坏事,就压下心头不甘,拱手道:
“琏二叔思虑周全,是蔷一时情急,居中传信,协调内外,亦是紧要大事,侄儿愿听琏二叔调遣,必当尽心竭力。”
贾琏点点头:“如此甚好。”随即唤来两个小厮,扶着惊魂未定,巴不得赶紧离开的贾璜和哎哟呼痛的李平德去厢房歇息包扎。
很快,府中的信息传递便高效运转起来。
不时有灰头土脸但精神尚可的小厮或护卫从外院飞跑进来,向贾琏和临时充当书记的林文墨禀报:
“报!张爷(张名振)命小的回报,贼首董文魁又驱赶一波亡命徒猛攻东角门,被咱们火枪队三排轮射,撂倒了十几个,余贼溃退了!”
“报!西侧墙根下发现几个想挖墙脚的蟊贼,被黄师傅招呼了,哭爹喊娘地跑了!”
“报!外面有贼人喊话,说些疯言疯语,被张爷一箭打中了喊话那厮,再不敢露头了!”
每一次火枪砰砰的齐射声从府墙外传来,伴随着这些“打退了”,“溃退了”的好消息,都让内宅众人的心更安定一分。
林文墨作为读书人,此刻也全然不顾什么“书生不预武事”的体面,满头大汗地在二门口与内院之间穿梭。
将外面战况清晰准确地传递进来,又负责将黛玉,贾琏的指令传出去。
他袍袖沾了灰,鞋上也满是泥泞,几次被在廊下忙着分发姜汤的晴雯撞见。
晴雯看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见局势暂时安宁,忍不住一笑道:
“三爷,您可是读书种子,最讲个体面尊贵的,这刀枪无眼的,老在这前头后头地跑,仔细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不如就在这廊下安稳坐着,帮我们记记账传传话,岂不便宜?”
林文墨停下脚步,抹了把额头汗,却是一脸认真道:
“晴雯姑娘说笑了,如今是什么时候,阖府上下,从林妹妹,史姑娘到烧火的婆子,看门的小厮,哪个不是在为守家护院尽心竭力?
林妹妹一个闺阁弱质,尚且亲临险境,指挥若定,我林文墨不过一介寒生,蒙各位厚待,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因顾惜这点虚名就袖手旁观?”
晴雯听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心中也生出几分敬意,脸上调侃之色敛去,正要笑着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不过......
她天生敏锐的耳朵却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衣袂破空和瓦片摩擦声。
晴雯猛抬头望向西侧靠近内宅花园的一段高墙,那里墙头爬满了茂密的藤蔓,在火光阴影下显得格外幽暗。
“三爷!你看墙边!”
晴雯高声呼喊起来。
林文墨被她这嗓子惊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只见那藤蔓覆盖的高墙墙头,在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翻上来二十多条黑影。
他们动作矫健如猿猴,落地轻巧如狸猫,甫一落地,便没有丝毫犹豫,目标明确直扑内宅核心。
杀气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