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在暗处瞧着两人身子黏在一起,李在春杏耳边不知道说什么,只见春杏背影一抖,随后李平德又搂住春杏,悄悄说起话来。
过了许久,两人才就此分离,春杏胡乱点了点头,扭身跑回角门内。
雪雁忙闪过一边,心头发冷,悄悄记下此事。
此时书房内气氛依旧紧绷,但随着初步部署完成,也稍显缓和。
晴雯已经回来了,正眉飞色舞讲着方才在盐政衙门壮举。
“那徐副使,开始还有点怕事,慢悠悠地问三爷消息从何而来?可有实据?”
“三爷正跟他讲道理呢,但我可就忍不住了。”晴雯叉腰,模仿当时情形笑道:
“我一步上前,拍桌就说:徐大人,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城外流民都快把城墙哭倒,云台山的贼婆娘磨刀霍霍。
你再罗唣,等贼人真杀进来,烧了盐仓,惊了圣驾,这掉脑袋的罪过,可是你担着呢?
我是个小丫头,命没了就没了,你好不容易当个大官,还不怕这事?”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又笑道:
“我一嗓子吼完,那徐大人的脸唰就白了,三爷再趁势说了几句大义道理,他立马喊师爷备马,这会儿怕是已经奔知府衙门去了。
三爷也跟着去盯着了。”
晴雯得意道:“姑娘您说,我晴雯这身本事,当个太太,是否也够了。”
这番绘声绘色描述,总算冲淡了些许凝重空气。
紫鹃忍不住笑啐道:“你这蹄子,就会吹,八字还没一撇呢,倒先做起太太的梦了。”
连黛玉也是一笑,没有指责晴雯,反而鼓励道:
“晴雯是好的,紧要关头,正是需要你这股子锐气,我们方能有番作为。”
五儿又笑道:“姐姐方才在衙门那般威风,若真有贼子不长眼打上门来,姐姐敢不敢真个拿剪子戳他?”
晴雯冷笑道:“什么敢不敢,我这剪子专铰那些混账行子的舌头,若真有那起子贼人敢冲撞姑娘,莫说剪子,便是滚水、火炭,我也泼得。
拼了这条命,也叫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晴雯气势惊人,让旁边紫鹃雪雁等人都是暗暗佩服,黛玉心想她自幼孤苦,见多了苦难,要说心性,却比我们要强上不少。
她正暗自赞许间,雪雁快步进来,凑到黛玉耳边,将角门外所见所闻低声禀报了一遍。
黛玉听罢,心中愈发不快,但心想眼下贼乱迫在眉睫,实在没精力分神收拾这些腌臜人事,只面上依旧沉静,只对雪雁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黛玉随后让晴雯再带人去通知孟家,说道:
“我家在扬州其它交好府邸也不多,唯有孟家,是三哥未来亲家,又在城门口,首当其冲,你也需知会一声,让他们有所防备。”
晴雯笑道:“这有何难,我去便是了。”她顾不上歇息,转身又匆匆离去。
至于黄虚,张名振等人,黛玉也自有安排,只是男女有别,黛玉就托归二娘等人居中传递消息。
并送上上好的金疮药和酒食,希望他们能尽心联络扬州卫,整顿好府外防务,务必护得府中周全。
等大事忙毕,黛玉缓步走到窗边,心中有紧张,突然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悸动。
之前只是在书中看到兵戈战乱、烽火连城,如今自己却要亲自在这漩涡中心,执棋布子,与那未知的凶险周旋。
不知这看似坚固的府邸高墙,能否抵挡住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父亲,好先生,你们在远处,不知可否为我指点迷津,护佑此间平安?”
黛玉双手合十,瞧着窗外沉沉压下的暮色,天际翻滚如墨的浓云。
她之前偶尔看点佛经,遇到心绪难平、惊惧忧虑时,会说一声:“阿弥陀佛。”
但黛玉现在却并未念诵佛号,因为她知道值此危难之际,神鬼妖魔,终究是虚妄缥缈。
能倚仗,唯有自身这份清醒的头脑、府中上下同心协力的勇气,以及那弓上弦、刀出鞘的切实准备。
远方天际,暮云低垂,隐隐有闷雷滚动,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正向着这烟花繁盛之地,无可阻挡地压来。
......
扬州孟家,内室烛影摇红,熏香袅袅。
孟家小姐孟婉凝正端坐绣墩,招待从神京南下的闺中密友夏金桂。
夏金桂之母亦是扬州旧族出身,昔年夏金桂童稚时曾随母居扬,与孟婉凝性情相投,结为挚友。
此番夏母决意变卖扬州产业,携女长居神京,择一夫婿而嫁之,不再南返,夏金桂便特来扬州与故交辞行。
孟婉凝心知此别经年,故殷殷款待。
夏金桂生得颇有姿色,眉梢吊起,眼波流转间自带娇蛮之气,身量丰腴,举手投足透着张扬。
相较之下,孟婉凝则面容清丽温婉,笑靥如花,然眼底却如深潭之水,与夏金桂外露的泼辣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一刚一柔,一明一暗,倒也相得益彰。
此时夏金桂拈了块藕粉桂花糕,斜睨着孟婉凝笑道:
“我的好妹妹,下月可就是你的好日子了,只是姐姐说句实在话,你那新姑爷不过是个穷酸秀才,若非攀扯上林盐政府上的亲故,这门第,如何配得上你这朵娇花?”
孟婉凝抿唇一笑,柔婉道:“姐姐说笑了,男子汉大丈夫,功名未就亦是常事,要紧的是肯上进,我们家业尚可,助他读书进益便是。”
“这般家世简单些,倒也好,免得日后门第太高,反压得人喘不过气,处处受制,岂不烦心?”
两人正低声交谈,孟婉凝的心腹丫鬟神色匆匆进来,低声道:
“姑娘,林盐政府上的姑娘急急来报,说得了机密消息,恐今夜有强人欲袭扬州城!请老爷速速闭户戒备,调集家丁护院以防不测。
老爷那边虽觉此事突兀,难以置信,但想着林盐政素来持重,他家那位大小姐更是行事有度之人,断不会无端造谣生事,已然吩咐阖府戒备。
特让奴婢来禀姑娘一声,今夜恐生变故,请姑娘与夏姑娘务必留在内院,莫要外出,府上后角门已暗伏了棍棒好手,”
夏金桂听罢,柳眉倒竖,嗤笑一声:
“那位林小姐,不过一个闺阁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何处知晓这等大事?莫不是被哪个混账行子诓骗了,弄出这般天大的笑话来?倒连累我们也跟着瞎忙。”
“不过倒也听人风传,这林家姑娘颇读了几本书,还总爱替她父亲拿些主意,倒是个爱出风头的,可惜我家与林府素无深交,否则我倒要亲自去会会,试试她这斤两。”
孟婉凝却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对丫鬟道:
“既如此,你替我拿两匣子上等点心和一瓶家酿清露,好生谢过来人跑这一趟。
再悄悄告诉父亲,林家乃巡盐御史门第,手握实权,深得圣眷,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此番报信,无论真假,都是人情,我们不过是商贾之家,仰仗官家鼻息,此刻更要谨言慎行,切勿怠慢轻忽。”
丫鬟忙应声去了,夏金桂见状,拍手笑道:“好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妹妹你这七窍玲珑的心思,弯弯绕绕的,比那九曲回廊还多。
对那林家小姐,真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姐姐我呀,自愧不如!”
孟婉笑道:“民不与官斗,此乃古训,孟家根基浅薄,全赖商路通达,林家是现管盐务的大宪衙门,手握重权,他府上千金派人来示警,我们岂敢不承情?
况且日后……林家小姐便是我正经的姻亲姑子,只是这位姑子身份贵重,我日后还得多多敬着供着,哪敢有半分不周?”
夏金桂听得咂舌,又是啪地一拍手道:“听听,你这颗心啊,比那算盘珠子拨得还响,日后你那官人,在你这番运筹帷幄之下,想不中进士都难,怕不是要直入翰林。
妹妹你就擎等着凤冠霞帔,做那风光无限的诰命夫人罢!”
她语带戏谑,却也暗含几分酸溜溜的艳羡,心想不知自己未来那杀千刀的,是否是个好驯服之人。
孟婉凝却笑而不语。
夏金桂笑闹得口渴,扬声唤小丫头倒茶。
孟婉凝却走到南窗边,下意识地向外远眺。
暮色中,只见一个窈窕身影,正疾步穿过孟府前院的青石板路,向大门外走去。
廊下灯笼光晕柔柔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袅娜,风流态度,虽只惊鸿一瞥侧影,已觉容光照人。
“那便是林家派来送信的丫鬟?好个模样,水蛇腰,削肩膀,眉眼还没瞧真切,单看身段气韵,便知是个拔尖的美人坯子。”
夏金桂不知何时也凑到窗边,啧啧称奇。
孟婉凝凝视着此女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一动。
这人形容气度,绝非寻常丫头可比。
待丫鬟回来复命,孟婉凝又多问了一句,得知此女正是前番为林文墨母亲送药,且针线功夫极为了得的晴雯,心中更是留意。
她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
此时,盐政衙门与扬州知府衙门的反应,却远不如林府与孟府这般迅捷果决。
徐文丰副使与林文墨心急如焚赶去报信,知府衙门的师爷通判等僚属闻讯,却面面相觑,疑窦丛生。
无他,只因这消息来源不过是一介秀才和一个书童转述的供词,既无军报印证,又无实据佐证,贸然全城戒严、调动军马,万一虚惊一场,惊扰地方、耗费钱粮的罪责谁来承担?
几个老成官吏捻须沉吟,主张“查明再报”;有那胆小的,更是直言“恐是刁民谣言,蛊惑人心”。
知府大人被吵得头昏脑涨,一时委决不下。
徐文丰虽是盐政副使,品级不低,但盐政与地方军政本属不同系统,急切间也难以越俎代庖。
眼见扯皮推诿,时辰飞逝,徐文丰与林文墨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徐文丰把心一横,对林文墨道:
“三公子,事急矣,官府动作迟缓,恐误大事,你速回林府,助令妹固守家宅。
我持盐政衙门的勘合火牌,亲自出城,去寻城外大营的扬州卫指挥使冯大人盐场安危亦系于此,他或能动兵!”
两人当即分头行事。然而,这一番官场延宕,已白白耗去近两个时辰,正是千金难买的防备良机。
更致命的是,陈宣、陈彬父子安插在衙门里的眼线,早已将林家报信、官府生疑的消息飞报二人。
陈氏父子本就如惊弓之鸟,闻此讯如遭雷击,他们深知阴谋败露,再无退路,迟则生变!陈宣一把砸了手中茶盏,面目狰狞地嘶吼:
“来不及等三更了!立刻动手!开城门!”
那西门守城把总陈彪,正是陈宣安插在要害位置的心腹侄子。
不久后,西门包铁城门在绞盘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那隐秘的西水关偏门,更是被从内无声开启。
早已被煽动得双目赤红、被饥饿绝望逼疯的流民,以及混杂其中、磨刀霍霍的云台山悍匪,眼见城门洞开,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发出了震天的嚎叫。
积蓄已久的疯狂洪流,瞬间找到了宣泄的闸口。
哭喊、惨叫、狂笑、金铁交鸣、房屋倒塌,无数声音瞬间炸开,将暮色中的扬州撕成了碎片!
“抢啊!”
“杀狗官!”
“白莲降世!无生老母!”
几乎在城门洞开的同一刻,城外黑黢黢的河道里,数十条快船如同幽灵般悄然靠岸。
当先跃下两道矫健的身影,一人身着素白劲装,另一人身着烈焰般红衣,眉目英挺中带着野性,正是云台山两位悍匪首领!
“兄弟们,随我杀进去!金银财宝、绫罗绸缎,都是我们的!”
“宰了那些为富不仁的狗官!”
红娘子声如裂帛,鬼头刀一挥,身后数百名悍匪齐声呐喊,如同嗜血的狼群,紧跟着两位女匪首,顺着流民冲开的缺口,狠狠扎入扬州城的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