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
李姨娘像被蝎子蛰了似的,浑身剧震,往后一退,撞得椅子哐当一声响。
她脸色由白转青,又惊又怒又怕,死死盯着李平德,声音变了调:
“你这黑了心肝的畜生!敢存这等腌臜心思?你想毁了她?还是想毁了老爷?还是想毁了整个林家?还是想拉着我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她气得浑身发抖,又是后悔当时不慎,居然把这个说出去了,指着门外:
“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我算没有你这个弟弟,你再敢踏进林府一步,再敢动一丝一毫那下作念头,我就一头碰死在老爷面前!”
“滚!”
李平德一时错愕不及,他是想拿捏姐姐弄点钱,可绝没想真撕破脸,眼看姐姐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他也慌了神,威风瞬间丢到了爪哇国。
“姐!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浑说的!当不得真!你别气坏了身子!”
李平德慌忙摆手,脸上堆起讨饶的笑:“弟弟错了!真错了!我再不敢胡说了!”
李姨娘胸膛剧烈起伏,闭着眼,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滚落,只觉心灰意冷,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李平德见势,知道今日是彻底没戏了,也不敢再纠缠,期期艾艾地道:
“那姐,我......我先走了你消消气。”他一步三回头,磨蹭到门口,见李姨娘始终背对着他,毫无转圜余地,只得悻悻地掀帘出去了。
李姨娘听着他脚步声远去,紧绷的身体才像被抽掉了骨头,双手捂着脸,压抑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悲声,用帕子狠狠擦干眼泪,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锁着的小匣子,数出几块碎银子,唤来春杏。
她把银子塞给春杏,声音嘶哑:“去,追上他,给他,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
再敢来,或敢在外面胡言乱语一个字,我说到做到,绝不认他,也绝不让他好过!”
她即使担心黛玉影响自己,但那也是林家内部的事,绝不允许外人去毁掉她们家,即使亲弟弟也不行!
春杏被李姨娘眼中的狠厉吓住,连忙应声追了出去。
......
李平德揣着那几块冰凉碎银,沉甸甸坠在袖袋里。
走出林府西角门,被巷子里的穿堂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方才在姐姐屋里那点色厉内荏的勇气彻底消散,只剩下空虚和恐慌。
这点钱,杯水车薪,醉仙楼的酒账,倚翠楼翠云姑娘的脂粉钱,还有前几日输在赌档里的窟窿......债主们迟早会找上门来。
到时候,他这身秀才的蓝衫,怕是要被当街扒下来抵债,他想回头,可姐姐那决绝冰冷的目光犹在眼前。
再去逼迫?他不敢,姐姐发起狠来,是真能豁出去的。
那难道真要打林家小姐的主意?念头刚起,李平德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她身后可站着林如海,且没有姐姐帮助,他连门路都找不到,如何去敲诈她?
怎么办?钱?哪里还能弄到钱?
他失魂落魄回到自己赁住的小院,那寒酸破败的景象更添愁闷。
刚进门,他那面黄肌瘦的小书童就迎了上来,怯生生地说:
“爷,您可回来了,方才陈大爷那边派人来找过您。”
“陈大爷?哪个陈大爷?”李平德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宣老爷府上的彬大爷啊。”书童提醒道。
“陈彬?”李平德一愣。这位可是扬州城里有名的纨绔衙内,仗着他爹是扬州卫的二把手(指挥同知),平日里眼高于顶,结交的都是官面上或盐商巨贾家的子弟。
自己会唱点小曲,说几段故事段子,所以陈彬常把他当做清客相公,算是酒席上取乐子。
不过最近陈彬日子不好过,他爹陈宣,是原扬州卫指挥使的心腹,如今老指挥使因贪渎军饷被锁拿进京问罪,陈彬陈宣父子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搞不好自身难保。
“他找我何事?”李平德狐疑地问。
书童摇头:“来的人没说,只说陈大爷在烟雨楼设了席,请您务必赏光过去一趟。”
李平德心里七上八下,疑窦丛生,但眼下他如同溺水之人,哪怕是一根漂浮的稻草,也要死死抓住。
万一陈衙内手指缝里漏点油水,也够他喘口气了。
“知道了。”李平德定了定神,掸了掸身上那件半旧的直裰,仿佛想掸去几分寒酸气:“更衣!我这就去烟雨楼拜会陈大爷。”
......
与此同时,贾琏那临时赁住的宅院里,气氛同样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贾琏歪在罗汉榻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盖,面前地上,散乱扔着几张拜帖和账册。
跟他做事的荣府子弟贾璜搓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他忍不住停在贾琏面前,急切地问:
“琏二哥,怎么样?今儿个见着林御史?他老人家可松口了?能否帮我们递句话?”
贾琏重重地把茶碗往旁边小几上一顿,没好气地道:
“只见了下书房门槛,说盐务繁忙,然后把我搪塞回来了,我瞧着,姑父压根就不想沾咱们这趟浑水!”
贾璜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急道:
“哎哟我的好二哥!这可怎么办?货压在码头上,一天天的船租、仓耗、人吃马嚼,那可都是银子啊!
再这么耗下去,别说赚钱,咱们这趟的老本都得赔得精光!
咱们当初可是把体己都填进去了!指望着靠这南北货漕运翻身呢!如今漕运衙门那边,没条子,咱们的船一艘也动不了!
还有,那漕运总督公子是贾瑞的学生,可瑞兄弟他人呢?影子都摸不着?”
提到贾瑞,贾琏脸上表情一变,摇头道:
“瑞兄弟还是帮了不少忙,前些日子要不是他出面,替我挡了扬州府衙那帮瘟官,我这会儿怕不是都不能在这儿。
这点情分,算是用尽了!再找他?人家如今是奉了皇命办大事的,如今人都不知道在哪,哪里还顾得上咱们这点破船烂货。
实在不行,我就当这次折了,到时候灰头土脸回神京吧。”
贾琏长长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终究不是什么人物,一时心灰意冷,想自己还是回家抱着漂亮老婆睡大觉吧。
贾璜闻言又皱眉,心想你是公子哥儿,钱没了还能再想法子弄,我可是听你的话,把老本都赔进去了,还欠了债。
如果就这么回去,我那黄脸婆不会放过我。
他还想说话,突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贾琏在本地雇的小厮掀帘子小跑进来,躬身禀报:
“陈彬陈大爷府上的人递话,说陈大爷在烟雨楼设了席,请您务必赏光过去一叙。
外头来了位年轻爷台,自称是您侄儿,从京里来的,有要紧事求见。”
“侄儿?”
贾琏一愣,眉头拧得更紧,他现在有点怕见贾家子弟,不知是谁,就让他进来。
小厮领命去了。贾琏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贾璜也知趣地站到他身后,摆出点排场。
不多时,帘子再次掀起。一个穿着簇新宝蓝绸衫,倒还算有些精神气质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生得倒也俊俏,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和算计。
正是宁国府的贾蔷,十余天来,凭借着贾府的驿站堪合,不停换乘马匹,昨日方到扬州,然后一番打听,便找到了贾琏。
他准备先探探贾琏口风,看琏二叔掌握多少贾瑞和林姑姑的事,然后再去苏州,为贾府采买戏班、置办戏具。
他一进门,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热络笑容,忙深深一揖:“给琏二叔请安!二叔安好!可算见着您了!这一路紧赶慢赶,腿儿都快跑细了!”
贾琏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