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虽对宝玉行事不以为然,但念及兄妹情分,也不好立时就走,只得和迎春耐着性子陪着开解了好一阵子,这才脱身。
刚走到院门口,探春眼尖,瞥见远处甬道上赵姨娘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心头猛紧。
但她张了张嘴,那一声终究是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
看着赵姨娘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她咬了咬唇,收回了脚步,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翠墨迎上来,将方才赵姨娘如何等了许久,如何生气,如何丢下东西骂骂咧咧走了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探春听完,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歉疚和柔软,瞬间被一股委屈和倔强取代。
她脸色冷了下来,哼了一声,对迎春道:
“二姐姐你看!她就是这个性子,前几日我被大太太那般责问,连太太(王夫人)都觉着不好意思,私下派人宽慰于我,说此事她不好参与。
我那亲娘呢?她在哪里?平日里为她那些鸡毛蒜皮、钻营算计的事,找我倒是勤快得很!
如今见我得了些脸面,巴巴地跑来,等不到人便疑神疑鬼,甩脸子走人,还骂我的丫鬟!
也罢了,不见就不见,难道我没了她,还过不得日子吗?这么多年,我不都是这么过来?”
说着,一股郁气直冲胸臆,探春甩开迎春的手,径自快步进了屋。
迎春看着妹妹倔强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刚陪着探春的侍书在一旁苦笑着对迎春低语:
“二姑娘别见怪,我们姑娘就是这般性子。
好起来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好,可若真伤了心,有了性子,那骨子里的刚强骄傲劲儿上来,也是比谁都硬气的。”
迎春叹道:“我自然知道,三妹妹是这样的性子,所以她心里头更苦,许多话不知该与谁说去。
有时候我想想,我固然也不容易,但她却比我苦的多——我有苦,大家都知道,她的苦,又有谁知道呢......
还以后我常来坐坐,陪她说说话吧。”
侍书闻言,心中感激,也觉得迎春真是变了,忙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谢二姑娘想着我们姑娘。”
迎春微微一笑说:“是我该谢她,她也让我觉得,我是该换一种活法了。”
两人正说着,没留意探春并未走远,就倚在里间的门框边。
迎春那番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她耳中。
探春眼眶一热,先前强压下去的委屈和倔强,被这温柔的话语悄然化开,鼻尖泛酸,双眸瞬间蒙上了水汽。
她突然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难过了。
没有了母亲的亲近和理解,但她还有这样好的姐姐迎春,有宝钗这样的知己,还有远在扬州的黛玉。
她并非无人可依,也并非孤独一人。
探春深深吸了口气,抬手,用绢帕极快,不着痕迹抹去眼角那一点湿意。
再转过身时,她脸上已带上了明朗的笑意,走出来扬声招呼道:
“二姐姐!快进来,陪我看看郡主娘娘今儿送我的那些好东西,有首饰也有缎子,你看中了哪样,就拿去,别跟我客气!”
迎春被她这突然的热情弄得一怔,有些不好意思:“这如何使得?是郡主赏你的。”
探春却不给她推拒的机会,直接上前拉住迎春的手腕,将她拽了进来,笑道:
“使得使得,好东西原该姐妹们一同赏玩分用才有趣,快来看看这副耳珰,我觉得衬你肤色极好......”
姐妹俩的欢声笑语很快充满了内室,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
却说赵姨娘气咻咻地回到自己那狭小僻静的院子,越想越憋屈,一股脑将探春如何“势利眼”、“不认亲娘”的怨气,添油加醋地倒给了刚下学回来的贾环。
贾环听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非但没劝慰,反而火上浇油:
“娘你还不明白?她如今巴结上了郡主娘娘,眼里哪还有咱们?她讨好太太(王夫人),讨好老太太,如今又搭上郡主,心气高着呢!
怕不是想着日后仗着这份体面,攀上个王爷公侯的门第。也做个主子太太她只顾着自己风光,何曾把我们母子放在眼里?”
赵姨娘本就怒火中烧,听了儿子的话,更是气道:
“好个没良心的小蹄子!枉我十月怀胎生下她!环儿,娘如今可就指望你了!你可要争气啊!”
贾环嘴角勾起冷笑,压低声音道:
“娘放心,她得意不了多久。大太太(邢夫人)今日吃了瘪,心里能不恨?咱们往后多往东路院走动走动,让大太太知道谁才是真正贴心的人。
至于我那好姐姐,哼,总有机会让她也尝尝难堪的滋味,日后她必有报应,这辈子没个好下场。”
“环儿......”
这话太过恶毒,连刚刚骂骂咧咧的赵姨娘闻言,都觉得不妥,皱起眉头道:
“环儿,这话又忒毒了些,她再不是东西,到底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肉......叫她吃点苦头便罢了,没好下场这些混账话也是能浑说的?”
贾环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面上却哼哼几声,将此事遮掩过去。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父亲贾政懦弱无能,二房又有宝玉这凤凰蛋压着,他难有出头之日。
如今大房虽也被老太太压着,但贾赦毕竟是正经袭爵的长子,邢夫人又蠢又容易拿捏。
若能攀附上,哪怕太平年月难袭爵位,将来若真有个风吹草动,未必没有机会。
到时候,宝玉,探春,王夫人,王熙凤,他都要一个个收拾。
把他们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
时光流逝,转眼便到了六月中旬,这些日子,神京暗流涌动,各处消息纷飞。
有传东胡铁骑连破数城,边关告急。
有言宁国府昔日袭爵人贾蓉因罪坐实,已被发配。
有说原户部左侍郎倪自严,因所献数篇切中时弊的策论深得帝心,传言将擢升户部尚书。
这位倪大人更在内阁会议上极力举荐巡盐御史林如海,称其有王佐之才,屈居盐道,只为清流,实属可惜,力荐其年后回京接任户部侍郎之职。
此外,朝堂各部院人事变动风声不绝,宫中两位圣人(太上皇与皇帝)不睦的消息,亦在暗地里悄然流转。
另有一则引人侧目的流言,直指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说他闲极无聊,近来常与一帮友人聚会,还结交了几位风姿绰约的男旦。
府里政老爷听闻大怒,欲严加管教,却被老太太贾母拦下,最终只得痛打一通,将其禁足府中,严令不得外出。
府中上下皆知,此乃因宫中元妃娘娘或有擢升之机,贾府此时万不能有半分差池。
亦有其它暗流潜涌,如边患日亟、朝局变幻,给这表面繁华实则混乱的世界增添重重阴霾,带来无尽变数。
只是承平日久,许多人不愿意正视这大厦将倾的危局。
比如许多江湖地下势力在涌动,陕西中原的流民越来越多。
沿海曾经海盗,如今招安的大头目邓芝龙,也带着心腹来到金陵,不知在做什么。
江南各地的士子经常聚会。
在陕北某处,一李姓驿卒正逢生计无着。
朝廷裁撤驿站之令风声渐紧,眼见饭碗不保,他却茫然不知日后当以何业糊口。
又有个陕北姓张的汉子,生得精瘦颀长,入过行伍、当过捕快,如今却沦为流民,辗转漂泊。
此刻,他正暗地里联络一班昔日的老弟兄,意欲谋一番大事。
......
而千里外的扬州林府,却是夏日炎炎,暖风和煦,竹影摇曳,岁月安宁。
园林深深,石径苔痕,六月下旬,桃花已逝,却又有石榴初绽,碧荷亭亭,暗自吐露芳华。
这一日,晴雯捧着盛着冰湃梅子汤的剔红漆盘,三步并做两步,正沿着抄手游廊快步走着,走过青石小桥,踏过绿茵如毯的芳径,便是林府后花园中的那片开阔园林。
只见园中绿树如荫,空旷自然,只有紫鹃,五儿等寥寥数人在旁侍立观看。
而场地中央,一对玉人正在练习强身健体法门。
少女盘起长发,身姿轻盈,正在模仿一个稍显复杂的呼吸吐纳姿势,显得不甚熟练,但却极其认真。
她背后青年却目光专注,亲手为她调整手臂的角度与身形。
少女倒是聪慧过人,学得很快,但身子到底娇弱些,一时气息不稳,重心偏移下,竟然有些站立不稳。
青年见状,毫不犹豫伸手加了分劲道,扶腰托腕,引导她稳住身形,避免倏然坠倒。
动作间,或是因为青年手掌温热,微微用力,却让少女猝不及防,顿觉臂膀微酸。
她黛眉轻蹙,倏然回眸,娇声嗔道:
“嗳呀,你这手太重,可弄疼我了。
回头我要跟爹爹说你......说你对我......”
但少女却停在半间,死活不说下一句话,只是轻咬嘴唇,纤足微跺,将石青穗子荷包攥得簌簌轻响。
含情目似嗔似喜,罥烟眉如颦如诉。
三分薄恼的背后,是七分依赖和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