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日后大厦倾颓,恐怕谁都靠不住,靠得住只有跟了自己多年知心的平儿。
还有存下的那点黄白之物体己钱了。
以及在那之前......王熙凤眸光中闪过厉色。
东府那对不成器爷两,要让他们感到肉疼,知道她王熙凤可不是好惹的!
......
这一夜,从荣国府到皇宫,许多人彻夜难眠,许多事暗流汹涌。
第二日,建新三年六月初一,晨曦微露,鸟鸣啾啾,却是艳阳高照。
经过昨晚太医的针灸灌药,再加上贾琮毕竟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体正处于抽条拔节阶段,底子尚在,一夜将养后,他已然退了高热,连神志都清爽了许多。
贾琮睁开双眼,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女正伏在床边打盹。
少女眼下青黑,发丝微乱,好似守护幼雏的倦鸟。
“司琪......”
一看便知,昨夜自己高烧不退,是她衣不解带,彻夜看护。
真是个好姑娘,像那话本小说中的义婢红拂一样,对自己不离不弃。
贾琮咬着嘴唇,靠在引枕上,发烧带来的筋骨酸痛还在隐隐作祟,但他心中更多的却是翻涌的热流决心。
其实之前贾琮也是个浑浑噩噩的纨绔胚子,今日读书,明日斗鸡,后日又赌钱,跟贾环等人厮混胡闹,岁月如同流水,在他指缝间浑噩淌过。
他和贾环都是庶子,可谓前程黯淡,日后也难有大造化,最多就是分家后,拿着族中给的微薄产业,去外面单门立户。
数代后,子孙式微,产业凋零,大概就和贾芸和贾芹等人那般,沦为贾府旁支,外人看起来是高门远亲,其实不过是打秋风、看脸色的破落户。
只是相比于满腹怨毒的贾环,贾琮更喜欢读书。
只是他不爱读子曰诗云这种正经功课,而是喜欢各类稗官野史,尤其是喜欢英雄演义类的话本小说。
贾琮那点微博月例,总会拿出一点来贿赂门房小厮,用于淘换旧书。
这些书就像暗夜烛火,虽说只是虚幻故事,但却给处于阴冷偏院贾琮,带来了一丝光亮暖意。
在那些虚构的沙场征伐、快意恩仇里,他好像也成了个英雄人物,是温酒斩华雄关云长,拳打镇关西的鲁提辖,可以凭手中刀枪搏个封妻荫子。
读书总归是开人眼界,书读的多了,贾琮也逐渐觉得这样的生活不能长久,应该寻个出路。
但具体如何挣脱这泥潭,他也毫无头绪,也不知该跟何人诉说。
直到数月前,他照常跟贾环去学里点卯,一路上贾环喋喋不休说些混账话。
不是厌恶府中姐妹偏心,就是说他那哥哥宝玉占尽好处,姐姐探春攀附嫡母。
似乎贾环尤其不喜姐姐探春,认为她跟自己是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却处处标榜嫡女做派,好像忘了根本,真真是虚伪至极。
贾琮对贾环这些诛心之论,却是嗤之以鼻,并不附和——谁不知道去年贾环在外头赌输了钱,找他娘赵姨娘。
他娘都囊中羞涩,不愿意填这窟窿,只让贾环去混闹抵赖。
倒是探春知道后,主动拿出体己,替贾环给赌坊还了债,只是探春性子刚直,又忍不住教训了贾环一通。
因此不仅没得到贾环感激,还被他心中恨毒了,骂她假清高。
但这一切贾琮都看在眼里,他心想,你环哥儿虽然混账,但好歹有个亲生母亲,有个虽然严厉,却对你的前程真正操心的亲生姐姐。
我母亲却只是早亡的粗使丫头,我出生没多久,她还莫名去世,不知缘由。
大老爷和大太太把我当做眼中钉,除了每月那点份例,我过得尚不如府里仆人。
我这满腔苦楚,却又找谁说理?
贾琮想的多了,愈发觉得贾环只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对他无比厌烦,不太想跟他虚与委蛇,只想找个机会暂且脱身。
没料到就是那一天,在贾琮想寻个由头甩开贾环的前一刻,她看到了探春。
又见到了贾环用刻薄的言语当众讥讽探春,挖苦她是姨娘养的,就算再怎么巴结太太和宝玉,也不过是个庶出的命。
探春面对贾环的恶语,气得眼眶通红,身子微颤,修竹身影,在穿堂风中,如秋叶般单薄。
只见她带着强忍的泪意,落寞而倔强离去,只留下茕茕独立的背影,在贾琮眼中烙下深深印记。
这一刻,贾琮仿佛从探春身上,看到了一直挣扎求存,又渴望尊严的自己。
他们都是那么格格不入,委屈又不甘。
也是这一刻,贾琮突然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是时候了。
他朝贾环呸的一声,怒斥这个昔日狐朋狗友不知好歹,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离去。
贾琮已然确定,贾环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不值得跟他一起再费光阴,他要下定决心,日后活出个人样来。
随即又是数月,贾琮在家中闭门苦读,偶尔还拿起院中晾衣的竹竿,在狭小又阴暗院子里,扮做持枪的将军。
希望有一日可以像话本中的将军一样,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而贾琮这段时间,新发过来一个丫鬟司琪,之前是服侍自己同父异母姐姐迎春的,比自己大几岁,性格火爆,但又重情重义。
虽说她嘴巴爱得罪人,但真遇到事不公,司琪却也总是第一个挺身而出。
毕竟她外祖母是邢夫人心腹王善保家的,有些贾琮办不了的事,司琪却能托人情办到。
本来死气沉沉、无人问津的院子,有了司琪里外操持,也突然变得有了些生气。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一会儿张罗饭菜浆洗,一会儿打扫庭院洒扫。
看贾琮喜欢读那些英雄演义的话本子,有时候还拿出自己的月例给贾琮买些新书或纸墨。
如同冬日暖阳,又似春雨润物,贾琮本来孤寂灰暗的生活,也变得愈发有了盼头和暖意。
他现在还读些邸报,虽说看的不是很明白,但也知道现在朝廷边患未平,流寇又起,两处用兵,天下不平。
贾琮不是贾瑞,没有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不知道未来走向。
他只是朦朦胧胧觉得,自己在府里像个多余的人,继续混下去虚度光阴,也是没有出路。
何不学自己先祖,练得一身好本事,日后可以手持三尺剑,立下军功,为国效力,搏一个封妻荫子的未来?
贾琮年少气盛,有了这念头后,第一时间就托了司琪,麻烦她去磨王善保家的,为自己在邢夫人面前说些好话。
司琪虽然觉得贾琮这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但她也是十几岁的孩子,并未深想,见三爷心意坚决,就真的去找自己外婆。
随后贾琮再拜见了邢夫人,希望她能拨些银子请个武师,邢夫人素来吝啬刻薄,这次还真的被司琪外婆说动了几分,居然为这事去找了贾赦。
但不知是贾赦喝醉了酒,还是因为旁的事心中不痛快。
总之买个小老婆,几百两银子都能随便花出去的贾赦,再听说自家儿子想练武后,不是支持,而是劈头盖脸把邢夫人骂了通。
他认为贾琮是痴心妄想,邢夫人也是昏聩糊涂,贾琮是个下流种子东西,也配习武?也配自己为他费心费钱?
随后邢夫人在贾赦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她自觉丢脸,心中自然迁怒,随即又把贾琮给叫来狠狠责打了一顿。
贾琮一气之下,病倒发烧,倒在床上,人事不省。
后面又是司琪慌了手脚,为他去求探春做主,随后探春请动平儿和王熙凤,为贾琮延医问药,这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因因果果,循环往复,贾琮之前的朦胧觉醒,是因为看到探春的坚韧与不甘。
而今日他从鬼门关挣回一条命,也是因为探春的援手与担当。
想到这里,贾琮百感交集,突然闪过一念头,便轻轻唤醒司琪。
司琪猛然抬头,眼中迸出光彩,急道:
“三爷!可算醒了,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她忙不迭试了试贾琮额头的温度,又掖了掖被角道:
“烧退了,三爷估计饿渴了,灶上温着清粥,我这就去端!”
看着她眼下明显的青黑,发髻松散,却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急切模样,贾琮心中酸涩又滚烫,忙低声道:
“司琪辛苦你了。”
“这算得什么辛苦!”
司琪一摆手,恢复了平日的爽利,只是语气里带着后怕,“您昨晚烧得滚烫,人事不知,可吓死我了!
呸呸呸,不说这晦气话,醒了就好,我去拿粥!”
她像只轻快雀儿,脚步却有些虚浮奔出去,不一会儿便端来温热的粥,小心翼翼地吹凉了,送到贾琮唇边。
贾琮默默吃着,目光落在司琪忙前忙后的身影上。
她絮叨着太医的嘱咐,抱怨东路院那些婆子势利,又庆幸三姑娘和平儿姑娘及时援手,言语间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与关切。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