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墨,你留下,帮着二姑娘,有什么事,机灵点,多跑腿传话。”
翠墨虽想跟着探春出去,但也知道轻重,立刻应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伺候好二姑娘。”
探春安排好这里,又嘱咐几句,不再耽搁,只带了侍书,脚步匆匆朝着府邸能通外院的角门方向走去。
......
午日已过,用膳完毕。
王夫人靠在临窗榻上,慢慢捻着佛珠,王熙凤垂手立在下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以及心中说不出的疲惫,不知这位姑妈,今天又要说什么话。
“琏儿还没回来?”
王夫人睁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只问了这么一句。
王熙凤心里一咯噔,脸上堆起苦笑道:
“太太您是知道的,林妹妹在扬州一日不回来,我们那位爷......怕是就一日没法挪窝呢。”
王夫人轻哼一声,佛珠捻动的速度微微加快道:
“老太太也未免太看重林丫头了,何必如此。
我听姥爷说,林家姑爷如今在扬州,差事办得极好,陛下都多有嘉许,指不定就要高升回京了。
且林丫头又不是刚入府的小姑娘,她马上就过了十五,日后议亲出阁,自然跟着她父亲长住,难道还能一直住在咱们府上不成?
依我看,不如叫琏儿先回来,家里一大摊子事,总不能总让你一个妇道人家撑着。”
这话里的意思,王熙凤岂能不懂?
林黛玉终究是外人,贾琏为了她滞留扬州,在王夫人看来,就是不务正业,不顾家业。
再加上王熙凤心里清楚,王夫人对黛玉是藏着不满的。
而且这事也很微妙,当初周瑞家的“胡诌”说:林妹妹跟贾瑞暗暗私会,王夫人也跟着说这等话。
然后这些风言风语,惹得老祖宗勃然大怒,当场把周瑞家的拿下,差点准备把这对夫妻通通赶出西府,自生自灭。
但后来不知怎么,老祖宗又收敛了脾气,默许王夫人把周瑞家的叫回来——自然不能像之前那样管着要紧差事,更不能出现在老祖宗跟前。
但还是默许她在府中行走,替王夫人跑腿传话。
这其中奥妙,王熙凤大致也能猜到,无非就是舅舅手握重兵,再加上邢夫人实在不争气,许多迎来送往的事,还是需要王夫人出面。
再加上近日大姐姐元春马上要封妃了,王夫人作为嫡母,自然水涨船高。
如今宫中局势也是扑朔迷离,令人摸不透。
王熙凤心中闪过无穷念头,面上却不敢显露,只顺着话头道:
“太太说的是,只是老祖宗的心思......我也不敢妄揣,林妹妹是老祖宗的心头肉,肯定是看重的,我也不好说这事。
依我之间,要不我回头再写信催催二爷,他是男人家,有话却好说,就说府里实在忙不过来,为了府里大事考虑,还是早点回来罢。”
王夫人嗯了一声,就说你来安排。
她随即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道:
“方才有人跟我说,午前迎丫头为了探丫头的事,跟那边不争气的孽障有了口角,你知道了?”
王熙凤微微一怔,说不知道此事,王夫人便顺口解释了几句。
“那二妹妹这次却是胆量大了,硬是把那起子糊涂东西镇住了,还是太太调教得好。
环儿却是顽劣不堪,又鼠目寸光又口无遮拦,真真朽木不可雕,没有半点体统。”
王熙凤对贾环母子从来都是鄙夷轻视,不屑道:
“总归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可惜了三妹妹,她行事大方磊落,真不像那对糊涂母子的腌臜血脉,也是太太素日教诲的功劳。”
王夫人脸上露出满意道:
“三丫头是个有能为的,也明事理,知道谁才是真正为她好的人。
至于那对母子,糊涂透顶,又不成气候,也没什么大出息。
日后等那人大了,不过分些薄产,便把他打发出去,让他自生自灭,别污了府里门楣。
至于二丫头,三丫头,她们今日该赏,你看着办,挑几样像样的尺头、首饰,还有上回宫里赏的那碟子御制点心,也给她送一份去。
她们都是自家姐妹,互相关心扶持才是正理。”
“是,我记下了,回头就办。”王熙凤忙应承。
她心里明镜似的,王夫人这赏,既是安抚迎春探春,更是做给所有人看,跟着太太,才有前途。
尤其是对探春,王夫人还是很在意的,觉得这个女儿好用。
她从来的策略,就是把探春和赵姨娘,贾环彻底割裂开,牢牢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不过此事,王熙凤乐见其成。
探春再能干,终究是庶出女儿,迟早要嫁出去,对自己管家之权毫无威胁,反而能分担不少琐事。
更何况,探春那股子刚强明理的劲儿,王熙凤内心深处是欣赏的,总比赵姨娘那等上不得台面的强百倍。
“还有...”
王夫人抬眼看向王熙凤,锐利道:
“宝丫头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打听得怎么样了?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王熙凤心头一紧,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媳妇让赖管家去细细打探了,也托了京兆尹衙门里的熟人,砸铺子那伙人,来路硬得很!
看着像是城西一带地面上的泼皮,可背后似乎有有大人物的影子,行事做派,透着股有恃无恐的劲儿,砸完就跑。
顺天府的人去了也只抓到几个不相干的小喽啰,问不出什么正经东西。”
王夫人脸色微变,摇头道:
“宝丫头她怎么又招惹上这等麻烦?”
她叹了口气,不悦道:
“这丫头也是,三灾八难的,总不得安生,罢了罢了,这事水深,咱们府上也不便过多掺和。
你寻个机会,私下里跟宝丫头说一声,让她暂且忍下这口气。
生意买卖,不过身外之物,实在不行,那铺子让给他们也罢,保住人平安无事最要紧。
咱们这样的人家,平平安安才是福气,何必去招惹那些亡命徒。”
王熙凤心中暗叹自己这亲表妹处境艰难,面上却只能连连点头:
“太太说的是,媳妇明白,回头就想法子给宝妹妹递话。”
她顿了顿,准备告退,“那我先去安排探丫头的赏赐?”
“等等。”
王夫人忽然又叫住了她,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前几日二哥哥(王子腾)家的珩丫头,近日要过十四岁的生日,这丫头少时便伶俐可人,如今出落得越发好了。
风丫头,你挑一些上等绸缎并新巧玩器,为我送上吧,也算是全了亲戚情分。
这丫头名字中有个玉,倒是和我的宝玉有些般配。”
王熙凤脚步一顿,心头瞬间了然,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了上来。
这位好姑妈,一开始属意宝钗和宝玉配对,如今宝钗又惹上麻烦,再加上薛蟠也的确是个麻烦。
如今又把心思转向了自己娘家哥哥,王子腾的嫡女。
也不想想,以舅舅如今权势声望,他的掌上明珠,能看得上那个被老太太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至今还混在内帷的宝玉?
真是痴心妄想。
她强压下心头冷笑,语气带着几分亲昵和几分含糊道:
“那表妹去年还来向老太太请过安呢,模样自然是极好的,有几分像舅妈年轻时的品格。
性子嘛,虽有些急,但也是极好的,很活泼,爱说话。”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配不配的问题。
王夫人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听王熙凤这么说,脸上露出点满意神色,点了点头道:“你去忙吧。”
王熙凤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了出来。
不过等她走到穿堂游廊下,却看到邢夫人脸色铁青,正往东路院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