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倦倦,落花寂寂,帘影沉沉,蝉鸣切切。
迎春眼圈微红,鼻尖泛粉,手指绞着帕子。
探春眼眶酸涩,轻扶着迎春坐下,让翠墨拿来盛了清水的铜盆及棉帕,给她净面匀妆,
又借着抬手理鬓角的动作,探春飞快拭去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再抬头时,已换上笑容道:
“姐姐说哪里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非嫡亲姐妹,却也差不了多少。
今日多谢姐姐和司棋为我说话,只是姐姐今日,真叫我刮目相看了,这胆子,可是大了不少。”
迎春嗫嚅着唇,手足无措,此时被她打趣,脸色微红,低头道: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许是...最近看你风风火火操持,不知不觉,胆子也跟着练大了几分?
快别只说我了,我不算什么,今日要多感谢司琪,她胆子才算大呢。”
她说着,又拉过旁边兀自气鼓鼓的司棋,带着歉意叹道:
“这丫头才是真真为你拼命呢,前番她被人作践,发落到厨房去受罪,是我这主子懦弱无用,连句话都不敢替她说。
还要劳动妹妹你替我出头,这份情,姐姐一直记在心里。”
司棋被主子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那股泼辣劲儿收了起来,对探春大大方方行了个礼:
“三姑娘快别这么说,我就是看不惯那些捧高踩低,背后使坏的腌臜东西。
再说了,我这性子,也是像姑娘!姑娘敢作敢当,我就有样学样!”
探春被司棋逗笑了,连日来的阴郁也散了不少,摇头道:
“你这张嘴啊,越发厉害了,不过今日,真要多谢你。”
探春看着司琪,越看越喜欢,让她走到自己身边来道:
“司琪,你性子爽快,能说能做,胆子胜过十个男人,我喜欢你这样的丫头,愿不愿意来我这边,我跟大太太说一下,把你要到我这来。”
探春身边的丫鬟,要说沉稳胆略,倒也不错,但是敢打敢冲,都不如司琪。
她日后在府中做些事情,身边也需要位干将。
听到这话,迎春心中有些犹豫,按道理来说,她该支持司琪跟着探春。
毕竟如今司琪跟着贾琮,虽然他是自己亲弟弟,但是他不受老爷和太太待见,跟着他无论前景月例,都没结果。
真不如跟着探春。
但贾琮又是自己亲弟弟,迎春也知道他处境艰难,比自己还糟糕的多,自己也不好主动提这事。
众人此时打量着司琪,都觉得她必然会欣喜若狂,毕竟能攀上高枝儿,谁又会守着枯枝?
“谢三姑娘青眼抬举,这是我的福分。”
司琪脆生生一笑,但旋即利落摇头,坦率道:
“不过我还是跟着琮三爷吧,他是没娘疼的主子,我也是倒过霉的丫鬟,这段时间,他对我很好,什么事都尽量护着我周全。
二姑娘是知道的,三爷处境艰难,东路院那几位主子,对他也是那样...我本以为到他那边,他会拿我撒气。
没想到他却尽力周全庇护,让我少受委屈,如今连我外婆(王善保家的)看到我都到处挑理,倒是琮三爷常常为我说话。
做人要知恩图报,三姑娘不缺一个能干丫鬟,但三爷却缺一个挡事的人。
我倒是可以推荐一人,那就是宝二爷身边丫鬟小红,这丫头性格圆融聪明,能说能算。
宝二爷那边丫鬟又多,不差人照顾他,三姑娘跟他是兄妹,要一个丫鬟过来,也没什么。”
听到此话,探春心中略过惊讶,迎春亦是惊奇,两人互看对方一眼。
能在自己这边做事,自然是难得的机缘,没想到司琪居然因为贾琮对她真心相待,心中感念恩义,宁愿跟着贾琮吃苦受穷,还把机会推荐给别人。
这丫头讲情义,心性也过人,真不像王善保家的外孙女。
探春叹笑道:“司琪,这可是个好机会,你若错过了,日后可难了。”
司琪笑道:“我这人毛病很多,喜欢逞强,出风头,还有点霸道得很,二姑娘在这,她也知道我的毛病,知道我得罪了不少人。
但有一条,谁对我真心好,我就对她掏心窝,二姑娘前番说对不住我,让我受委屈,但二姑娘放心,之前的事我从没往心里去过。
因为你对我从来都是和和气气,也不拿小姐性子压服我,还包容我犯倔顶嘴。
那后面你遇到事儿,我自然要拼命护着。
我对琮三爷也是如此心思,他本来就是二姑娘亲兄弟,我跟他也算是沾亲带故了。
他又对我实心实意,而且这小少爷可怜劲的,平常被克扣用度,身边万万缺不得人,我也就帮帮他罢。”
这说坦率,却也动人,没有修饰,但感动人心。
迎春眼角微红,探春也敛去笑容,轻轻半搂住司琪,低声道:
“好姑娘,你的心肠真真是金子做的,那我也不强求了。
日后你或者琮兄弟遭了难处,也一定要告诉我和二姐,我们想办法为你们撑腰出头。”
司琪忙点头称是,笑说道:
“三姑娘放心,我们三爷虽然性子有些闷,不大爱说话,可心里透亮得很。
他常私下跟我说,府里这么多哥哥姐姐,就数三姑娘你最有本事,最有担当!他打心眼里佩服!”
探春也笑道:
“都是自家骨肉,说什么佩服不佩服的话,只是我和这位兄弟还没说过一句话,他好像比环儿略大些,却不知与我谁大谁小。
我是庚申年三月生日,属猴,你回头问他一下,我们二人也叙叙年齿,改日得空,你请他到我这来坐坐,走动走动才是正经。”
“谢三姑娘厚谊,我一定把话带到。”
司棋心想三爷每日枯坐在东路院,也不跟谁来往,终究不是正经事。
日后若能跟二姑娘,三姑娘走动,甚至日后能向太太,老太太多请安,他在府中地位才能巩固。
气氛缓和下来,探春看着迎春,心思又转回正事道:
“二姐姐,我待会儿想寻个由头出府一趟,去看看宝姐姐如何,也不知她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实在放心不下。”
迎春一听,想起宝钗的事,难得道:“那我...要不也去下。”
探春却笑着摇头,见迎春如今胆子愈发大了,心中也冒出个想法,狡黠道:
“姐姐今日帮了我大忙,不如......再帮我个更大的忙?”
迎春满脸疑惑,探春就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笑道:
“姐姐替我管一天家,如何?今日也没什么别的大事,以姐姐之能,定然使得。”
“啊?”
迎春却没想到是这事,连连摆手,担心道:
“这......这怎么使得!我......我哪里会这个?不行不行!”
一旁的司棋却笑了,快人快语道:
“姑娘方才在那些婆子跟前,那一声住口,多有主子威势呢,我都服气了。
眼下正好练练手,以后出了阁,主持中馈,不也得学着管?”
这话一出,探春点了下司琪脸颊,笑道:
“司琪说的正是此理,且姐姐放心,没什么难的,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只管找翠缕商量。
若再大些的,就打发人去寻平儿,我在外面,得了消息也尽快赶回来。
姐姐就帮了妹妹这个忙吧,否则今日我都不好出府,妹妹平常也少求姐姐,今日是难得一遭,姐姐不好不依。”
探春少向迎春撒娇,如今陡然一撒娇,却是语气软糯,杏眼轻眨,摇着迎春衣袖,娇俏客人,让人不忍拒绝。
迎春看着探春信任眼神,又想起自己方才之事,心头那股陌生勇气似乎又涌上来一些。
好像管一天家,也没什么难的,只要不想那么多,去做就好。
迎春咬了咬唇,低声道:“妹妹你都说到这份上,我再不应下,那便是不识好歹了。
好......那我......我就试试看,有事我就跟翠缕还有平儿商量。”
探春笑道:“做事从来都是开头最难,第一次手忙脚乱,熟悉了便是熟能生巧,曾经有位我敬重之人,对我说,实践出真知,说得多不如做得多。
我之前也是心里打鼓,听二嫂子说让我协理家务,我也不知道从何下手,但做多了,实践多了,也就摸出门道。”
“实践出真知?”
迎春从来没听过这句话,似乎典籍中也没有,笑道:“这话说来也有理,却是谁说的。”
探春想起之前贾瑞信中所写内容,笑而不答,心想瑞大哥信中各种新鲜名词还多着呢,这还不算什么。
但探春却也没跟迎春直说此事,只含糊过去,转头对翠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