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宝玉听得摇头晃脑,一脸沉醉,见甄雪来了,他眼睛一亮,笑道:
“好姐姐,快来听听,这段皂罗袍吹得可好?我觉着比外头班子里的笛师也不差了。”
甄雪无奈地摇头,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叹道:
“你呀,整日里就知道这些,父亲前日问你书读到哪儿了,你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仔细父亲考校你,又该挨训。”
甄宝玉浑不在意笑道:
“那些圣贤书,读着无趣极了,哪有这曲子词好,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写得多好,这人世间的好东西,原就不在那些功名利禄上。”
他忽然指着水榭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荼蘼花,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几片道:
“你看这荼蘼,开到荼蘼花事了,花开得再好,终有谢时。
人活一世,争名逐利,到头来不也如这落花一般,终归尘土,倒不如及时行乐,与姐妹们一处说说笑笑,才不辜负这韶光。”
他这话说得天真烂漫,却让甄雪心中却是一凛,这话全是不祥之兆。
这弟弟,平日里看着最是不通世务,只知在姐妹堆里厮混,可偶尔说出的话,竟带着几分勘破世情的禅味。
但偌大的家族,若人人都是如他这般,那家族大势,又有谁来支撑。
“胡说些什么!”
甄雪压下心头不祥预感,板起脸轻斥道:
“小小年纪,倒学起参禅悟道来了,仔细我告诉父亲。”
甄宝玉吐了吐舌头,混不在意,又缠着甄雪品评他们的新戏。
甄雪耐着性子听了两句,正想劝他收心,院外忽然跑来他的丫鬟,招呼了下手,甄宝玉见状忙走了过去。
这丫鬟凑到甄宝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甄宝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紧锁道:“你说的是真的?”
丫鬟连连点头道:
“说是有急事想见你,现在就在后门角门等着,还说不敢惊动旁人,只盼着和你见一面。”
传话的人是秦可卿贴身丫鬟瑞珠,说自己好不容易能出来,希望能见玉二爷一面。
而甄宝玉一听是秦可卿的人要见自己,心中顿时急了。
他自从和秦可卿见过后,便生了几份痴气,怜惜她温婉才情,希望时时亲近。
前些日子听闻秦业因贪腐入狱,秦家被看管起来,他便日日惦记,只是被家里拘着,不得出去探望。
如今听闻瑞珠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排戏,忙对甄雪道:
“姐姐,我去去就回,我那边有要紧朋友找我说要紧事!”
甄雪微微皱眉,还要问是谁找你,这边又有丫鬟过来,说老爷有话要跟三小姐说,甄雪来不及问,只好匆匆离开。
她径直往前院书房去,刚进门,就见甄应嘉正对着一叠账册,见她进来,便道:
“雪儿来了,你看看这几笔银子的去向,我总觉得有些糊涂。”
甄雪接过账册,快速翻阅起来,指尖点着账目条目,一一解释:
“父亲,这笔是给神京贾家的节礼,按往年规矩加倍送的,为的是照拂四妹妹。
这笔是城外田庄的典银,填补了上月宫里孝敬的窟窿。
还有这笔,是给大奶奶铺子的回款,垫付了府里的月例。”
她条理清晰,每一笔收支都说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错漏。
甄应嘉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叹道:
“雪儿,你若是个男儿,为父也能少操许多心。
甄家这几个子弟,不是耽于享乐,就是资质平庸,唯有你,心思缜密,处事稳妥,可惜了......”
甄雪忙温声道:“父亲说笑了,女儿能为家里分忧,已是万幸。
四妹妹在宫里好好的,日后定能为家族争光。”
甄应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道:
“但愿如此,如今太上皇那边要孝敬,新帝这边要打点,南京镇守何公公、应天知府贾雨村这些人也要来往,处处都要用银子。
若雨丫头能得圣宠,咱们甄家就能稳如泰山了。”
甄雪面上点头称是,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忽然想起一首旧诗,依稀是“家国兴衰系弱肩,深宫朱墙锁流年”。
这般将家族荣辱压在一个女子身上,于雨妹妹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这话她终究没说出口,只默默将账册整理好,又叮嘱了几句节流的法子,才告退离开。
......
甄宝玉跟着小丫鬟赶到后门角门,远远就见瑞珠穿着一身素衣,神色憔悴地站在柳树下张望。
他快步上前,急声问道:“瑞珠姐姐,你怎么来了?秦姐姐还好吗?秦伯父那边可有消息?”
瑞珠见了甄宝玉,眼圈一红,屈膝便要下跪,被甄宝玉连忙扶住:“快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瑞珠哽咽道:“二爷,求您救救我们小姐吧!老爷入狱后,我们一家被巡按御史的人看管起来,住在之前租的宅院里,前几日还来搜过三次。
小姐连日忧心,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脱了形。”
甄宝玉听得眼圈发红,忙道:
“那你们缺什么?我这就让人送银子吃食过去!”
他说着就要解腰间的玉佩,那是他最珍视的羊脂白玉佩,甄宝玉没有现银,就准备把这个送给瑞珠去卖。
瑞珠却按住他的手,摇头道:
“二爷,小姐不缺这些。巡按大人看管虽严,近来松了些,我能出来买些日用,只是小姐......小姐想见老爷一面。
此事希望二爷帮忙。”
甄宝玉闻言唬了一跳,连连摇头:
“这怎么行?秦伯父是要犯,关押在按察司大牢,岂是说见就能见的?我哪有这本事?”
瑞珠泪水直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二爷,除了您,我们实在无路可走了!
小姐说,只求见老爷一面,问问他在牢里境况,也好安心。
若是见不到,她怕是要在屋里哭死了!”
甄宝玉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心中不忍,却又着实为难。
他素来胆小,哪里敢去触碰官府的案子?可一想到秦可卿平日里温婉待人的模样,又狠不下心拒绝。
瑞珠见他犹豫,眼神一决,猛地起身就要往旁边的石墙上撞去:
“二爷若是不肯帮忙,我便死在这里,也对得起小姐的托付!”
“哎!你快住手!”
甄宝玉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急得满头大汗道:
“好姐姐,你如此忠义,那我定要帮你。
可我不敢找父亲,他定会骂我多管闲事。
我家三姐姐虽管着家,可这是官府的事,她一个女孩子家也未必管用。
我祖母年纪大了,恐怕也不会管这些。”
甄宝玉思忖片刻,咬牙道:“我去找母亲!母亲素来疼我,我磨着她,说不定她能想办法。
若是母亲也不帮,我就缠着她,总能想出法子来!”
瑞珠见状,连忙磕头道谢:“多谢二爷!小姐若能见到老爷,定感念您的大恩!
我在宅院里等您消息,千万不要让小姐失望!”
甄宝玉连忙扶起她:“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我尽快给你回话。”
看着瑞珠匆匆离去的背影,甄宝玉心头沉甸甸的,转身往内宅走去,只觉得这趟差事,比排十出戏都难。
而瑞珠一路快步返回秦家租住的宅院,刚推开院门,就听见正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心中一惊,连忙快步走进屋,只见秦可卿正坐在窗边落泪,眼眶红肿,神色憔悴,连平日里梳理得整齐的发髻都有些散乱。
宝珠在一旁安慰,见瑞珠回来,忙道:
“瑞珠,你可回来了,小姐从方才就一直哭,劝都劝不住。”
瑞珠连忙上前,扶住秦可卿的胳膊,轻声问道:“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可卿还没搭话,宝珠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