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是男人,自然在心中会有偏爱。
就如李世民一生只爱长孙皇后的子女,朱元璋偏爱马皇后的子女那般。
但彩霞腹中是自己头个孩子,劳苦功高,他自然也会珍视周全。
“多谢大爷,我…妾身感激涕零,终身有靠了。”
彩霞心中欢喜无限,长吁一气,暗忖腹中有了骨肉,总算与那些寻常通房丫鬟截然不同。
她不敢喜形于色,只是将指尖力道更轻柔几分。
随后贾瑞体恤她有孕在身,不宜劳累,便命她自去安歇,不必陪侍。
他还要再细化一些思路方略。
彩霞更暗自惋惜错失亲近之机,却也只得依言行礼告退。
更深夜静,一夜无话。
......
扬州城西,瘦西湖畔处闹中取静的宅院,正是钦差副使,都察院佥都御史马士英寓所。
书房内烛火摇曳,马士英正与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文士对坐品茗。
此人乃是南直隶巡按御史阮大铖的心腹幕僚,姓周,单名一个瑾字。
他此来,表面上是向钦差汇报地方吏治民情,实则是传递阮大铖的密信与口风。
在此一世,或许是彼此有缘,马和阮二人乃是同年进士,又在相距不远处做过县令,关系可谓莫逆。
“马公。”
周瑾放下茶盏,带着几分刻意亲近道:
“阮按院对您在扬州督办盐务,肃清积弊的雷霆手段,深为钦服,江南官场积重难返,非马公这等铁腕,难见成效啊。”
马士英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眼中却无多少温度道:
“阮按院过誉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江南之事,千头万绪,盐务虽急,地方吏治亦不可轻忽,阮按院坐镇南直,担子也不轻啊。”
“听闻近来金陵那边,阮按院在查一桩旧案?动静似乎不小。”
周瑾心领神会,知道正题来了,立刻正色道:
“马公明鉴。正是原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贪墨旧案,此案牵涉宫苑修造款项,账目不清,数额不小,秦业已下狱待参。
按院的意思是,此案或与金陵某些旧族有勾连,恐非孤案,故深挖细查,务求水落石出。”
马士英微微颔首笑道:
“秦业,此人本官在南京时似有耳闻,不过一介微末小官,竟也能贪墨至此?
阮按院办事,还是这般雷厉风行。
只是此案除了贪墨本身,可还牵涉到旁人?比如,神京方面?”
周瑾微微前倾身体道:
“按院派在下前来,也正是想听听马公的高见,不瞒马公,在查探秦业背景时,倒是发现一些有趣的关联。
这秦业有一女,据闻生得极好,数月前,似有人曾想撮合此女与一位京中新贵联姻。”
“哦?哪位新贵?”
“正是如今也在扬州,深得骆同知信重,且与林盐院关系匪浅的那位,锦衣卫中所副千户贾瑞,贾大人。”
周瑾观察着马士英的神色,缓缓道出:
马士英的手指猛然停住敲击,随后颔首笑道:
“他我知道,是个有才情,有魄力,又有胆子的年轻人,这次我们算是同事共事了。”
马士英缓缓靠回椅背,又搓搓手指,问道:
“此事当真?有几分把握。”
“千真万确,我家大人在神京有一好友,为工部郎官,通过他的渠道得知此隐秘之事,旁人却未必知道。”
周瑾忙道:“但可惜贾千户却是无意,此事不了了之,秦业还极其不高兴。
据说为了贾千户,秦家还推了宁国府贾家的婚事。
当然也推得好,目前宁国府一支早就没落了,只是可惜了,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哪边都没捞到。
如今秦业落难,其女命运堪忧,按院的意思是,此事可大可小,端看如何操作。
贾千户若念及旧事,是否会有所动作?
按院知道如今局势,便让在下请教马公,此案后续该如何把握分寸?是否借此探探这位贾千户的底?”
马士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目沉思片刻,随即才睁开眼,露出算计道:
“秦业贪墨,国法难容,自当严查到底,以儆效尤。”
马士英先定了基调,语气斩钉截铁道:
“无论他背后站着谁,涉及宫帑,绝不能姑息!阮按院秉公执法,本官深以为然。
至于其女,毕竟是弱质女流,罪不及孥,倒也不必过于株连,徒惹物议,显得我等不近人情。”
这番话,既表明了支持阮大铖办案的态度,又暗示了对秦业之女可以网开一面的操作空间。
而这个空间,就是留给可能的变数——贾瑞的。
“至于贾千户,年轻人,锐气方刚,前程远大。
他与秦家那点旧事,不过是些风闻罢了,无凭无据的,岂能因此影响同僚为国效力?
周先生回去转告阮按院,秦业一案,务必办成铁案,证据确凿,经得起推敲。
至于其他枝节,不必刻意牵扯,但也需留意相关人等可能的反应。
尤其是,这位贾千户若表现关切之情,无论出于道义还是别的什么,都需记录下来。
这江南的水太深,多了解一些同僚的心思,总不是坏事,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帮我们解开一些更复杂的局面。”
周瑾心领神会,拱手道:
“马公深谋远虑,在下明白!按院定会谨慎处置,既要办成铁案,也会留意各方动向。”
两人再饮数杯,周瑾便告退离开。
马士英此事独自一人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和远处瘦西湖上点点灯火,脸上表情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此时门房轻推,心腹管家马诚悄步而入,躬身低语道:
“老爷,梅鹤久梅大人方才差人送来一方锦盒,说是感念您前几日湖上偶遇时的提点。”说着便呈上雕花紫檀木盒。
马士英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盒面,唇角勾起冷笑:“他倒识趣,里头是何物?”
“是块前朝文徵明用过的松烟墨,墨锭上錾着风骨清流四字。”
马诚低笑道:
“来人传话,说梅大人深谢您顾全同僚体面。”
马士英掀开盒盖,借着烛光凝视墨锭上刺眼的风骨二字,突然嗤笑出声:
“好个风骨清流,芍药阁连听三日牡丹亭时,怎不见这风骨?”
他指尖重重扣上盒盖,笑说道:“收进库房最深处,这是梅大人下半辈子的前程呢。”
原来这位宝琴理论未来公爹,梅鹤久梅大人,表面正经,私底下却有些文人风流,颇有雅兴。”
前几日居然偷偷去了瘦西湖畔的芍药阁,听一位新晋花魁的曲子,还做了一番风流佳事。
一连数日,流连忘返。
他却不知此事乃被人做的局,后来无意中被有识者撞上,差点就要闹大了。
还好本地有分量的豪强救了他。
而这豪强也不要别的报答,就是希望梅大人能跟马士英交个朋友。
梅鹤久此时也恍然大悟,知道自己这事算是栽了。
他只当过京官,哪里有马士英这等地方老油条出身人之老辣。
而且他这等清流能够立身,靠的就是清名美誉,根本不敢把此事闹大。
所以事到如今,他只能乖乖奉马士英为准,甚至还送上自己珍藏许久的藏物。
......
不过对于马士英而言,梅鹤久这等清流,他从来就没放在眼里。
他此时只是看着窗边瘦西湖灯火明灭不定,又想起新发现的秦业案与贾瑞之间那缕游丝般的联系。
它更似天赐闲棋,或许日后能发挥点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