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林家小姐和贾门新秀,却又是谁?
湘云从未见过黛玉这般模样,卸下清冷孤高,像刚刚见的嫣然藤萝,全然放松地依偎着身旁大树,依赖温顺,却无顾忌。
漫天流火,遍地桃花,英雄情深,美人如画。
湘云目光复杂,瞬目凝视,直到那相拥身影似乎动了一下,有分开迹象,才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她背靠在粗壮的石榴树干,手指揪紧腰间的金玉满堂荷包。
那是她熬了三个夜晚,用金线银线精心绣成,内里还偷偷缝了保平安的符箓,本想今日寻个机会悄悄递给瑞大哥的生辰心意。
没想到指尖尚未递出,心意已如这暮春桃花,零落成泥。
少女情怀总是诗,像春蚕吐出缕丝,也像夏雨敲打新荷。
即使素来英豪阔大,以名士风流自许之湘云,此时也是心乱如麻,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翻腾奔涌。
说不酸涩失落,那是假的。
她对瑞大哥,何尝没有一丝朦胧的好感?
自南下初见,他谈笑风生,见识卓绝,后来在扬州,他处事果决,待人真诚。
那份不同于寻常世家子弟的英气担当,早已悄然在她少女心湖中投下涟漪。
只是这份好感尚未来得及细细品味,生根发芽,便被眼前这过于直接震撼的一幕彻底击碎。
他是林姐姐的......?
而林姐姐那般清高孤傲的人,竟也如此大胆?
湘云思绪纷乱如麻,她毕竟是侯门贵女,从小耳濡目染的规矩礼法在脑海叫嚣:
未婚男女,私相授受,相拥于花林,若传出去,林姐姐的清誉何在?林姑爹知道了,该是何等震怒?
瑞大哥他怎能如此孟浪?
她既为黛玉担心,又因那份隐秘好感受挫而委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羡慕,还有不敢细想的微末嫉妒。
“云姐姐......”
宝琴轻轻拉了下湘云衣袖,悄然退到假山后茂密的修竹丛中,避开他人视线。
“云姐姐,你......”
宝琴头一次看到湘云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泵出个念头。
难道她们结拜姐妹二人,居然是同病相怜,情归一处吗?
那未免也太有缘了吧。
宝琴毕竟已经早猜到此事,又比湘云更加深沉内敛,此时压抑住内心情绪,正要说话,湘云突然道:
“琴儿,林姐姐毕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跟你也是情同姐妹。
他和瑞大哥这般亲近,可是于礼不合,我们要劝林姐姐谨慎些,千万别一时情热坏了名声。
若是真心相许,那就让瑞大哥堂堂正正提亲。
男子行事孟浪些,也就罢了,我们姑娘家不能自轻自贱,否则传出去林家的体面、林姐姐的清誉就都毁了。
湘云头一次如此严肃。
她真诚为黛玉担忧,害怕黛玉姐姐名声受损,日后生出许多麻烦。
虽然她对贾瑞心存好感,但是姐妹情谊与黛玉的名节更为重要。
这也是红楼梦作为古典文学最高峰与后世五流古言小说不同之处——红楼那些美好女子,在爱男子之前,她们先是自尊自爱。
而宝琴看到湘云如此真心实意为黛玉着想,心中感动萌生,对这位姐姐更加敬重。
她安慰强笑道:
“姐姐,这事我们看到就好,也不要对外人声张。
而且你的担心,我觉得虽在情理之中,其实未必尽然。”
湘云一愣,宝琴又苦笑道:
“你想想看,这偌大的后花园,怎么左近也没有别的闲杂人等,只有我们这些人自在游玩。
而且刚刚我们不是看到林家管家带人在园门守着吗?
你细想想,林家姑爹是何等人物?瑞大哥又是何等身份?若无默许默契,今日这般情形,岂能容得?
恐怕姑爹心中早有成算了,自神京一路行来,瑞大哥对林姐姐的维护关切,林姐姐待瑞大哥的不同,我们难道还看不出端倪吗。
只是不曾想,他们竟如此...情浓...但总在意料之中吧。”
宝琴顿了下,带着不易察觉的涩然道:
“依我看,怕是不久,瑞大哥便要成为我们姐夫了。”
“姐夫?”
这词让湘云瞬间清醒了几分。
瑞大哥将来就是林姐姐的夫君。
她史湘云再如何不拘小节,身为侯门淑女,又怎能对姐夫有非分之想?
那岂不是自取其辱,更陷林姐姐于不义?
冷水浇熄了她心头翻涌情绪,只留下淡淡怅惘和一丝释然。
湘云将那股酸涩压下,强迫自己豁达一笑,猛拍宝琴肩膀,带着几分侠气疏阔道:
“这是好事,郎才女貌,才子佳人,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吗?我们该高兴才对!”
湘云努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宝琴宣告。
宝琴看着湘云强颜欢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何尝没有少女情愫?且贾瑞那份对黛玉独有温柔,也让她心中暗暗倾慕。
只是这份倾慕,在昭然情意与姐妹情谊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且自己已然有了梅家婚约,父母之命在即,自己又能如何?
宝琴此时拉起湘云的手,柔声道:
“姐姐说得极是,林姐姐能得此良缘,我们都该替她欢喜。
湘云姐姐这般豁达,必有福报,日后定也能觅得如意郎君,琴瑟和鸣。”
“如意郎君?”
湘云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下,猛抽回手,头摇如拨浪鼓,夸张回避道:
“我才不稀罕什么如意郎君呢,嫁人有什么好?看看这后宅里头,多少规矩多少算计。
像林姐姐这般能遇上知心人自然是好,可若遇不上呢?岂不是自寻烦恼?
我呀,还是觉得像琴妹妹你这样自在,到时候我也去经商,天南海北地跑,见识大千世界,岂不快活?
或者就去做个女侠客!锄强扶弱,浪迹天涯!那才叫痛快!”
她挥舞着手臂,仿佛真要仗剑而去。
宝琴被她孩子气宣言逗笑了,也顺着她转移话题,打趣道:
“好好好,女侠客,只是姐姐方才还说要去经商,如今又要做侠客,到底选哪样?
莫不是要学那商侠,腰缠万贯,剑荡群魔?”
“哈哈哈!”
湘云被自己想象中画面逗得大笑,方才尴尬失落似乎真在笑声中消散不少。
“琴妹妹说得妙,商侠?这称呼有趣!那就做个商侠!又有钱,又能打抱不平。
走走走,莫让林姐姐他们等急了,咱们绕道过去。”
她拉着宝琴,故意避开桃林的方向,沿着另条通往临水轩的花径走去。
两人同病相怜,却又用天然的本性治愈了自己。
此时双姝说说笑笑,刻意外放,情绪活泼,不自觉间,掩饰了心底那抹刚刚平复的涟漪。
......
穿过一片芍药圃,临水轩已在眼前。
轩外临水平台上,丫鬟仆妇正有条不紊,布置晚宴。
桌椅摆开,杯盘碗盏,琉璃灯亮,光泽闪烁。
宝琴人情练达,笑着向众人道谢,毕竟客居于此,礼数不可疏忽。
湘云则东张西望。
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临水轩外角某桌前。
那里坐着个与闺阁氛围格格不入的女子。
利一袭落青布劲装,斜别连鞘长剑,女子身形挺拔,侧脸轮廓分明,正抱臂扫视四周环境,像是在警戒,又像是单纯的无聊闲看。
“咦?”
湘云没见过此人,却涌动好奇,眼睛一亮,快走过去,大方招呼道:
“这位姐姐好,好生面善,请问你是?”
那女子正是华山派弟子,贾瑞的护卫孙仲君,性格泼辣,颇为怪癖。
她闻声转过头,见是个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眼神清亮的小姐,心想倒也貌美挺拔。
不过孙素来自负,只听贾瑞和黄虚招呼,不太把这些闺阁小姐当回事。
所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站起介绍自己。
湘云丝毫不介意她的冷淡,反而兴致更高,围着孙仲君转了一圈,目光盯着她腰间的剑:
“姐姐这剑真好,一看就是真家伙,姐姐会武功?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那样,能飞檐走壁,十步杀一人?”
“我觉得姐姐英姿飒爽,真让人羡慕。”
孙仲君被她直白热情弄得一愣。
她行走江湖,见惯了敬畏鄙夷目光,却少见如此天真烂漫,不带杂质的仰慕,尤其对方还是个侯门千金。
她嘴角略过得意道:“飞檐走壁尚可,十步杀一人......那需看杀谁,史姑娘对武功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
湘云兴奋点头,比划道:
“我从小就羡慕那些侠客!姐姐能教我两招吗?就一招,让我开开眼!”
孙仲君看着湘云双眸充满期待,难得起了点逗弄心思,想后世的话来说,便是想装个逼。
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姑娘,就是上次她们师兄妹想要伏击劫掠财物的对象。
只见孙仲君挑眉,傲然笑道:“我派的功夫,可不是那么好学的,收徒弟,也不是那么随便收的。”
湘云却笑着不退缩道:“那姐姐说,怎么才算不随便?要磕头拜师吗?”
孙仲君目光在湘云身上一扫。
“这样,你若有胆量,若能碰到我的衣角,我便考虑教你一招半式。”
在她看来,这娇滴滴侯门小姐,别说碰衣角,只怕自己稍一动,就能吓得她花容失色。
“一言为定!”
宝琴此时正在一边含笑旁观,看到湘云真要动手,忙上前一步劝道:
“姐姐仔细些,莫要逞强。”
“没事呢,我想试试身手,有何不可?”
湘云此时如同得了将令,斗志昂扬,盯着孙仲君青色劲装,笑着抓了过去!
孙仲君足尖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轻飘飘地向后滑开三尺,姿态说不出的潇洒随意。
湘云扑了个空,毫不气馁,拧身再上。
她虽不通武功,但身体底子好,反应也算敏捷,几次三番,竟也逼得孙仲君在小范围内移动闪避。
孙仲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史家姑娘,筋骨柔韧,动作协调性竟出乎意料的好,是个练武的苗子。
她有心试试,便不再闪避。
在湘云又次扑来时,她手腕一翻,用了个小巧擒拿手法,动作极快,只在湘云手肘处轻轻一带一拨。
湘云本就前冲之势,被这巧劲带住,脚下顿时一绊,哎呀惊呼,重心不稳,整个人就向前栽倒。
“小心!”宝琴忙上前一冲。
就在湘云以为自己要狼狈摔倒时,眼前青影闪烁,稳定有力的手已托住了她之手臂。
同时,只听呛啷一声清越剑鸣,寒光如秋水乍泄。
却是孙仲君在扶住湘云的同时,另只手已拔剑出鞘,剑尖灵巧向上一挑。
正好将湘云因摔倒而甩飞出去的珠花稳稳接住。
这一手扶人,拔剑,接花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火石,精准无比,倒是名家子弟风范。
“好!”
“功夫不错,可见你的师父也是位高人。”
“不过还是先收了吧,别唐突了史姑娘。”
清朗的喝彩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贾瑞与黛玉不知何时已走来,身后跟着紫鹃晴雯。
贾瑞正含笑看着这边,方才那声“好”正是出自他口。
黛玉站在他身侧半步,清丽面容在灯火映照下更显柔和,目光担心落在湘云身上。
孙仲君见贾瑞来了,知道这人不简单,心中嘚瑟心思收敛。
她手腕一翻,长剑已悄然归鞘,行云流水后将珠花递给惊魂初定的湘云:
“史姑娘,承让了。”
湘云接过珠花,脸上还带着红晕,却半是惊吓,半是兴奋。
只是一回头,又看到贾瑞和黛玉同时出现,尤其看着林姐姐眼神,想到自己刚才狼狈样子,心头酸涩又隐隐泛起,一时没话。
倒是黛玉不知湘云心中所想,忙小步走过去扶住湘云,含笑柔声道:
“云丫头,摔着没?这般莽撞。”
她语气是嗔怪,但眼神却是温柔,众人皆笑了起来。
这笑声冲散了湘云窘迫尴尬,看着黛玉,默默点头,心中之意,尽在不言中。
随后她定神抬头看向贾瑞,努力做出平日大大咧咧样子,福了一福,笑道:
“瑞大哥,好久没见了,本就听说今日你来了,怎么不先见我?倒是......”
她本想说倒是先见了林姐姐,话到嘴边觉得不妥,硬生生转了个弯道:
“倒是又寻了个这么厉害的女侠客当随从,大哥是有本事的。”
贾瑞没有接这个话题,笑容不变,目光坦荡道:
“史大妹妹说笑了,这位姑娘是武艺过人,此番是助我处理一些事务,算得上朋友帮手,不能说是随从。”
他巧妙地避开了先见谁的问题。
孙仲君本是傲气之人,听贾瑞如此介绍,心中熨帖,也对点头道:
“史姑娘,你反应敏捷,步履轻盈,未必没有天分,假以时日,或可小成。”这话算是极高的评价。
湘云闻言,眼睛亮起,方才那点失落被憧憬冲淡了不少。
“晚宴已备好,请大爷姑娘们入席吧。”
声音适时响起,只见五儿和几个端着朱漆托盘丫鬟走了过来。
托盘上盖着精致银盖,食物香气已隐隐飘散出来。
她行动利落,对贾瑞和黛玉等人盈盈一礼道:
“瑞大爷,林姑娘,史姑娘,琴姑娘,请移步临水轩,今日是瑞大爷生辰,感谢林老爷盛情款待,他特意吩咐厨房备了些合口的菜式。”
“晚宴已备好,请大爷姑娘们入席吧。”
......
临水轩内,灯火通明,晚宴丰盛。
扬州乃淮扬菜系发源地,席面自然精致考究,冷盘八珍,热炒时鲜,大菜压轴,汤羹点心,时令果品,称得上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晴雯在一旁笑着插话道:
“五儿方才跟我们说厨房忙,让我们先去园子里逛逛,谁知她自己倒钻进去忙活了,瞧这席面,怕是没少出力。”
五儿被点了名,脸颊飞红,头垂得更低了。
贾瑞见状,温和笑道:
“五儿家学渊源,她家的手艺在荣国府就是出了名的,她耳濡目染,于这庖厨之道自然颇有心得,今日是辛苦你了。
说说看,哪些是你亲手做的?也好让我们都尝尝你的手艺。”
五儿这才微微抬头,含羞带怯地指了指几道相对清爽,需现做现吃的菜品,细声道:
“回大爷....奴婢时间不足,只帮衬着做了些小菜。
那碟清炒虾仁,拌脆藕,还有那一小碟新炸的春卷,手艺粗陋,怕是不入各位主子的口。”
贾瑞笑着对众人道:
“听见没?待会儿这几样,你们可都得尝尝看,品评品评我们五儿的手艺如何。”
正说笑着,轩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瑞大哥生辰,小弟岂能不来贺喜?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这顿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