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是我懒怠,不爱拿那些附庸风雅扇子,如今有了你亲手做的扇套,我便天天带着扇子,也学那文人雅士举止。”
说罢,他下意识把玩起来,手指探入扇套内里,却触到微硬的凸起。
贾瑞微微诧异,又发现扇套里还有寸许长的方形小荷包。
此荷包看似天青云锦,朴素无纹,但凑近一闻,却清冽微甜,幽香淡淡,似是混合了薄荷冰片、提神醒脑,还能驱避蚊虫。
这是黛玉私下调配缝制的清心驱蚊香饼囊。
黛玉见他发现,别过眼去,才道:
“暮春天气,蚊虫渐多,你又常在外奔波,就给你这个了。”
声音渐低,但未尽关怀之意,却熨帖人心。
接着,黛玉又从盒中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递给贾瑞。
纸上字迹清秀娟丽,微带香气,正是黛玉亲笔所书。
一张写着:“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另一张写着:“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然后两张素笺背后分别写到:
第一首笺背:“此句悲天悯人,天公若怀情亦垂老,正道唯沧桑可证。
笔力沉雄,如杜工部之国破山河在,令人心摧神伤,泪下沾襟。”
第二首笺背:“昆仑巍巍,横空出世,历尽春华秋实。
千秋功过,孰堪评断,气象磅礴,似太白明月出天山,然胸襟更阔,非俗子能窥其万一。”
正是他曾经吟诵过的诗句,黛玉却都记住了,还认认真真抄写下来,并送上几句评点。
黛玉看着贾瑞专注神情,略带赧然解释道:
“你的诗气象宏大,立意深远,字字珠玑,只是每每都只念了片段,想是还未作全。”
“我本想试着续上,可思来想去,总觉得笔力不足,意境难合,倒怕画虎不成反类犬,污了你的好句。
所以只抄录了送你,再效颦钟嵘,略作评点。”
你别怪我小女子狂妄,为你未竟之作妄添蛇足。
其实你作诗才情是极好的,只是若得空,还该多想些完整的才是。
让人家什么才子看了,却也赧颜,原来天底下还有这般吞吐山河的诗才呢。”
说到这里,黛玉轻轻抿嘴,望向贾瑞眼神中,带着真诚欣赏与小小为他偷懒而生的“埋怨”。
贾瑞听着她这番软语娇嗔,真切崇拜关怀,心中越发感动,没有再笑,反而正色摇头道:
“诗词一道,我只是随性而为,无非胸襟气魄,略胜旁人罢了。”
“若论诗才灵性,难及你万一,希望日后得你耳提面命,天天教我作诗,让我这蒙童也能领悟情真。”
这话有些直接,其实按礼法来讲不太妥当,晴雯本来也很感动,但听到这话,眉头微蹙。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含笑紫鹃轻轻拉下衣袖,使了个眼色。
晴雯看着黛玉,却并无不悦,反而眉眼间含羞带甜,便把话咽了回去。
黛玉没有直接回应贾瑞这个“天天”请托,只是小手撩开额角被风吹起的鬓发,笑道;
“瑞大哥,我还有第三个礼物,恭贺你廿三华诞了。”
“祝你鹰扬虎变,麟阁标名。”
第三件,也是最花心意的礼物,黛玉从盒底取出那个方形护心锦囊。
正面是疏朗翠竹,竹枝旁雄鹰振翅欲飞。
她笑着看了晴雯一眼,又将锦囊双手递给贾瑞,抿嘴道:
“这个,请你贴身带着,若是以后还要上战场,千万带着。
“希望它...能帮你吧,战场无眼,我只能把心思...缝在这里面。”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断断续续才把话说完,说完后忙把东西递到贾瑞手上,又把头低了下去。
她有点不好意思,心想应该看他,看他的眼神,看他到底高兴不高兴。
但又不敢,怕眼中的东西,让自己先痴了。
晴雯此时再忍不住,忙抢步上前道:
“大爷,这个锦囊可是姑娘熬了两夜,那雄鹰的翎毛,姑娘拆绣了六遍。”
“我和紫鹃也是劝不动,我还替她绣了不少。
不过最紧要的鹰目和瑞字,还是姑娘强撑病体亲自落针的。”
“......”
“我知道了。”
贾瑞轻轻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圈,将锦囊接过。
他仔细端详着锦囊,端详着上面每针每线。
翠竹清傲,雄鹰矫健,再轻轻捏捏,内里填充的薄丝绵柔软温煦。
指尖忽触到一处微硬,他对着西斜暖阳举起细看。
只见衬垫夹层间暗绣的瑞字,针脚细密如星子,在熔金暮光中翩然欲飞。
像少女深夜剪烛时落在锦缎上的泪痕。
也像少女埋首绣绷时咬紧的唇珠。
贾瑞双眸中似有沙尘,磨得眼底有些疼。
这是很多年来,他都不再有的感觉,像时光飘回了那个蝉鸣午后。
“很漂亮,我很喜欢。”
贾瑞抚了下眼角,压抑住情绪,声音低沉,将锦囊递还给黛玉。
“林妹妹,帮我戴上,好吗?”
黛玉与贾瑞四目相对,情意绵绵,无法拒绝。
她轻轻嗯了一声,接过锦囊,略略倾身向前,仔细将锦囊系在贾瑞腰间玉带位置——这里既贴身又不易被外人察觉。
而在黛玉系锦囊之时,一旁紫鹃见贾瑞腰间荷包因动作有些歪斜,也忙不假思索伸出手来。
她温柔细心,极其体贴,先帮他正好玉佩位置,又理理丝绦,动作流畅熟练。
这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一个系锦囊,一个理佩饰,皆是对贾瑞温柔呵护。
柳五儿看在眼里,嘴角噙着笑意,心想紫鹃姐姐比我反应快多了。
倒是晴雯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反而笑了起来,促狭看着紫鹃。
紫鹃闪过眼眸,看到晴雯笑意,也陡然发现不对,自己方才行为有些逾矩。
她这回却同昔日黛玉一样,热血涌上脸颊,如同熟透小虾。
自己怎么也着急帮瑞大爷了?姑娘会不会不高兴。
她羞窘之间,只觉心慌意乱,甚至不敢去看黛玉的脸色。
贾瑞见状,先对为他系好锦囊的黛玉微微颔首,传递着彼此心照不宣情意,又转向紫鹃,温和真诚道:
“紫鹃,多谢出手,你很细心周到,你家姑娘,在我面前常常夸赞里。”
黛玉亦是含笑道:
“你倒是有福,连紫鹃这丫头,都照顾你了,她跟我如同姐妹般,你对她不好,我也不依你。”
说罢,黛玉罥烟眉微弯,眼波含义无穷,但只有喜悦开心。
紫鹃心中惊呼,她何等聪明,岂能不明白姑娘的意思,一时间更加羞窘,少见的举止无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