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怪里裹着蜜糖,埋怨比情话还要撩拨心弦。
贾瑞太懂她这正话反说的神态,又看着黛玉腮帮轻鼓,又羞又恼的模样,宦海沉浮的疲惫一扫而空,难得大笑起来。
“哎呀,林姑娘!对不住呀!别怪我家大爷,是我不好。”
柳五儿在一旁看着,有些担心,忙告罪道:
“都是我莽撞了,捡了风筝倒惊了姑娘。”
这时晴雯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一眼瞧见贾瑞,连忙敛衽行礼:“瑞大爷安好。”
她目光好奇扫过贾瑞身边那位腰悬长剑的陌生女子,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贾瑞随意介绍道:“这位是孙姑娘,江湖中人,黄先生师侄,乃我随行护卫,虽是女儿身,一身武艺却着实了得。”
孙仲君并未多言,只淡淡道:“见过林姑娘。”
但话罢,她目光却在黛玉身上长久停留,掠过许多惊讶,毕竟是头一次见到这等大家闺秀。
贾瑞随即将手中碧色青鸾郑重地递还给黛玉:
“喏,物归原主。”
“妹妹这只青鸾,倒是与我今日点的紫钗记有缘,都盼着折柳阳关后,能有琴挑知音回应呢。”
黛玉乖巧接过风筝,闻言心头一动,方才那隔墙唱和的百转千回,他竟真的都懂。
方才那点强装的嗔怪霎时烟消云散,她拿着手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颊鼓起又迅速塌下,如同春日初绽的花苞,娇艳不可方物。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孙仲君这个生人还在旁,只得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端起世家小姐的仪态,对孙仲君点头还礼:
“孙姑娘好。”
“我这位大哥性格最是跳脱不过,又喜欢冒险逞强,不把姓命当回事,你做他的护卫,可要多加留心呢。”
孙仲君闻言一愣,心想贾瑞功夫比我还高,行事又谨慎,哪有她说的这些,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瑞却笑着不答话,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间的一点回忆和情趣。
此行扬州,盐政大事与林如海商议已毕,合作框架初定。
然后贾瑞也想看看,能否借林如海之邀,再见到林妹妹。
而方才在花厅外,隐隐听到内宅传来的幽咽唱腔,他心头便知这绝非巧合,定是黛玉心有灵犀,以此曲回应。
隔空唱和,无需言传,心意相通。
面对黛玉的涓滴情意,他这个历经世事,心肠渐硬的人,也生出几分久违的少年之感。
后来林如海一直未归,管家便提议带他到后园赏赏这暮春最后一波盛放桃花。
贾瑞慨然应允,但为避嫌,也特意只带了柳五儿和同为女子的孙仲君随行,也只在花园外围靠近假山处流连,与内宅保持着相对安全距离。
虽然他从不把封建礼教当回事,但也不想影响黛玉。
实在不行,这次见不到黛玉,那便罢了,让柳五儿帮忙送点东西就好。
但未曾想,黛玉竟因一只断线青鸾风筝,穿越花丛,翩然而至,就这么撞入了他的视线。
看着眼前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贾瑞心中愈发笃定:这便是天意了。
无论世俗藩篱如何阻隔,他与眼前这个清灵毓秀姑娘,终将相知相守。
“五儿,孙姑娘。”贾瑞收回思绪,直接吩咐道:
“还有晴雯姑娘,烦请你们到附近稍候片刻,莫让闲杂人等过来扰了清净。”
“我与林家妹妹有些两家世交的体己话要说,顺便也聊聊盐政之事,妹妹在章程细则上可是立了大功,有许多事,我们要议一议。”
柳五儿闻言,立刻乖巧应声,她心领神会,含笑看了黛玉一眼。
孙仲君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目光在黛玉身上又停留一瞬,方才移开。
两人随后退开数步,不在旁听贾瑞和黛玉交流。
倒是晴雯,等二人走后,柳眉微挑,双手叉腰,突然道:
“瑞大爷!我能不能不避开?我可得在这儿看着点儿,万一......万一您欺负了我们家姑娘,我回去可不好向紫鹃姐姐交代!”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泼辣爽利中带着维护之意。
只是说得太直接,有些不合场合。
这话一出,贾瑞倒是没恼,反而笑了起来,看了黛玉一眼,意思是这丫鬟也太口无遮拦了。
连原本听到贾瑞这话,还有些羞窘的黛玉,也被晴雯这直白的护主宣言逗得莞尔起来,忍不住轻啐道:
“快别胡说!越说越怪了!”
晴雯眨眼,也直率笑道:
“那姑娘,我到底是该在您这边,还是该不在您这边呀?你定个主意。”
黛玉眼中含笑,水波盈盈望向贾瑞,带着询问,也带着只有他能懂的依赖。
贾瑞会意,却还是笑道:“晴雯姑娘忠心可嘉,她在不在旁,你来定便好,她若觉得自在,留下听我们谈些盐务也无妨。”
黛玉闻言,白了贾瑞一眼,心想你却让我做坏人。
她只好嘴唇轻抿,转向晴雯,声音柔和道:
“好姐姐,你就同五儿妹妹,还有这位孙姑娘,在附近可好?”
“我与瑞大哥确有几件正事要议。”
“嗳!姑娘让我这样,我便这样!”
晴雯干脆利落道:
“姑娘您都没二话,我还有什么二话?”
她又转向贾瑞,俏脸上带着认真:“瑞大爷,我就在附近呐!我相信您定会对姑娘好的。”
“可......可若有个万一不好,”
“我可真会冲过来的,您别看我这样,但厉害着呢,我到时候又抓又撕又咬,你可担任不住。”
说罢晴雯还用带着长指甲的手,比划了个抓绕的样子给贾瑞看。
黛玉愈发羞窘,拉着晴雯的手,让她别胡说,贾瑞也被她逗得抚掌笑说:
“好一个女中豪杰!你放心便好,你这么厉害,我自然怕上你了。”
晴雯这才满意嘻嘻一笑,拉着柳五儿的手,两个少女低声说笑着,走向稍远些的几株桃树后。
待三人的身影隐入花树之后,周遭只剩下风拂桃枝的沙沙声,贾瑞感慨道:
“你身边的丫头,真真是各具特长。”
“紫鹃沉稳周全,晴雯泼辣耿直,都是极好的,不过,若论处世周全,紫鹃更显老成些,我倒喜欢。”
“晴雯这性子如烈火烹油,爽利是真爽利,只是过刚易折,日后恐会吃亏,对她,你怕要多费些心思引导照拂。”
黛玉正低头抚平青鸾风筝的尾羽,心中起伏不平,闻言抬起头,以为贾瑞是别的意思,娇蛮道:
“你倒好,还惦记起我房里两个丫头来了?这可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她微扬着下巴,又因为靠的太近,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不经意间拂过贾瑞下巴尖。
“我喜欢紫鹃的稳妥,可晴雯这真性情,我也欢喜。”
贾瑞看黛玉这伶牙俐齿,失笑摇头说:
“你这张嘴啊,比之前还利害多了,我看紫鹃晴雯,不过是如同看自家妹妹一般,与你待她们的心意并无二致。”
“你是林家大小姐,心思却百转千回,想得如此深远,比我这个被你外祖母当做族中浪子的人,还要复杂许多,这可不好,今儿可被我看穿了。”
黛玉闻言才反应过来不好,哎的一声,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心头小鹿乱撞。
她想遭了,这话没细想,真真是说错了,还落了个把柄被他拿来打趣。
林怼怼这回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无奈何,只能用含情目,似怨似喜哼了声,声若蚊鸣:
“都是你惹出这事来,才让我说错了话......我可没想那么多呀......”
黛玉扭过头去,只留给贾瑞染着红霞的侧脸和微微起伏的肩线。
贾瑞看着她这副羞窘无措模样,心中爱极,也不再犹豫,大手一伸,自然而然轻握住黛玉那只没有拿着风筝的手,微凉而柔软。
“呀!”
黛玉惊得低呼起来,猛地抬头,水眸惊愕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瑞大哥,这是……做什么?”
“自然做我们此时该做的事。”
“总归不会超过那晚,那晚你我可是做了一回半真半假夫妻。”
贾瑞难得露出少年本性,毫不扭捏顾忌,手上微然用力,带着玉儿往那桃林深处走去。
后世某个诗人说: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便是肢体间的触感,它超越一切习俗与规矩,化解了一切窒碍与隔阂。
黛玉就这么被贾瑞拉着手,任由重重叠叠的情愫淹没了她,将所有的矜持羞怯、顾虑嗔爱在这刻化为泡影。
她只是被他拉着,不由自主,心甘情愿,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以及那浓到化不开的情愫。
暮春的风,携着清甜的桃香和花瓣的私语,温柔包裹林中并肩而行的男女身影。
少女手中的青鸾尾羽,正在轻轻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