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新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巳时初刻,贾瑞临时府邸。
他一身风尘仆仆戎装,从外赶回,眉宇间带着未散知肃杀疲惫,等步入前厅时,早已在那里的贾珩和冷子云迎了上来。
贾瑞随手将马鞭丢给一旁小厮,接过热茶,沉声道:
“你们久等了,我一早去了趟扬州府衙,与扬州卫指挥使、还有暂代知府的同知大人碰了个头。”
“可是为近来流民作乱之事?”
冷子云敏锐地问道,贾珩也面露关切。
“正是。”
贾瑞语气凝重道:
“两淮水患未平,又遭了蝗灾,大批流民南下,如今在扬州府外围高邮、宝应、江都几县交界处啸聚山林,结成了几股不小的势力。”
“这些人四处劫掠村镇,荼毒乡里,已有数个富户被洗劫一空,百姓苦不堪言。”
“更紧要的是这帮人胆子越来越大,几次试图袭扰运河码头和漕运船只,虽被击退,但长此以往,若真让他们得手,惊扰了漕粮北运,我等都有失察之罪!”
贾珩与冷子云闻言,俱是面色一沉,倒吸凉气。
他们深知漕运乃朝廷命脉,更是新盐政推行的关键通道,岂能有疏忽。
冷子云也叹道:
“连扬州这等天下膏腴、运河咽喉之地都闹起了匪患,这局势真真是江河日下了。”
贾瑞不喜欢这等无用的感叹,只冷道:
“他们已定下决议,三日后调集扬州附近数个卫所兵马,并征发地方民壮,全力清剿,此事关乎地方靖安与漕运畅通,不容有失。”
“大爷可要亲自领兵?”
贾瑞却摇头道:“我的职责仍在盐政清查与情报侦缉上,此战便由扬州卫主导。”
“不过,我已让名振带上周家兄弟、林大木他们几个,携着练好的那些兄弟,编成个小队,随军参战。”
“一则助拳,二则也是难得的实战历练,让他们见见血,磨砺一番。”
贾瑞原则是人数不多,肯定不会在一线,但总归要在战场上见见世面,知道打是怎么打的。
至于这战结果,贾瑞倒很有信心,毕竟只是流民匪徒,面对扬州卫周遭的重兵,必败无疑。
贾珩和冷子云忙点头称是,又说起其它杂物,接着贾珩禀报道:
“大爷,神京那边传来消息,咱们找的枪手续的说岳演义,已在京中各大书坊刊行,反响极好,风靡一时!不仅赚了不少银子,连好些公侯府邸的世子公子们都在争相传阅议论。”
“之前来讯,冷掌柜(指冷子兴)和薛姑娘(薛宝钗)那边都已着手,准备将渠道铺到江南各府了。”
贾瑞赞许道:
“好!子兴和薛姑娘办事得力,如今我精力多在盐务军务,这些经济营生,全靠他们操持,甚好,日后定要赏功。”
冷子云却微微皱眉,想到什么插话道:
“大爷,不过薛姑娘那边,近来似乎有些阻滞。”
“按旧例,我们与神京的银钱周转,一向走的是薛家在扬州钱庄分号,方便快捷。”
“可前几日我派人去汇兑款项,那边柜上却突然推说钱庄内部调整,暂时不做这块业务,让咱们另寻他处。”
“我拿出薛姑娘亲笔的薛家印信和条子,竟也不管用。”
贾瑞眼神微凝冷道:“哦?竟有此事?我在邸报上也没看到薛家有什么变故消息。”
冷子云摇头道:“薛家内部,大多在金陵,只有薛姑娘这支在京城,还有几房远亲各有营生,并非铁板一块。”
“或许是他们内部起了什么龃龉,又或是分号掌柜自作主张?我已设法打探了,眼下只能先将银子托付给徽州程氏钱庄周转,虽慢些,也还稳妥。”
“嗯,你处理得妥当,就如此办吧。”
贾瑞略一沉吟道:
“薛家树大根深,枝节繁多,暗中了解清楚即可,不必声张,也别让薛姑娘难做,了解到情况,整理好向我汇总即可。”
他深知豪门大族内部的倾轧,此事透着蹊跷,需静观其变。
冷子云应下,接着又报道:
“还有一事,琏二爷那边南北货的生意已经运转起来了,咱们投的五千两银子也入了股。”
“按大爷吩咐,只派了两个账房和一个懂行市的管事过去盯着,并未深入参与,随时可以抽身。”
“柳湘莲柳爷还是帮着琏二爷做事,并答应负责部分北地的押运。”
提到贾琏,一直默立在贾瑞身后的胡桂北上前一步,低声道:
“大爷,按您之前的吩咐,我这些日子留意着琏二爷的行踪,他如今白日处理公务,晚上可是逍遥得很。”
“每晚必宿在城中最有名的几家秦楼楚馆,瘦马粉头是换着花样地叫,相好遍地,账目也颇为豪奢。”
贾瑞闻言,冷笑起来,嘿然道:
“呵,琏二这小子倒是会享福,老胡,继续留心,把他常去的馆子、相好的粉头名字、还有大致花销,都给我记清楚。”
“若有机会,把他那边的账本,也可以想法子抄录一份出来,记得要神不知鬼不觉,日后或许有用。”
胡桂北笑笑,忙点头说好,也不多问。
贾珩也适时补充道:“大爷,神京那边,芸哥儿(贾芸)也递了消息来,说府里不少旁支子弟,眼见闲着无事,又听闻大爷在江南风生水起,都动了心思。”
“他们想托关系来大爷手下谋个差事,芸哥儿问该如何处置?”
贾瑞略一沉吟道:
“让贾芸先甄别着,那些踏实肯干、有一技之长、品性不算太差的,酌情留用。”
“那些只知吃喝嫖赌、惹是生非的纨绔,一概挡回去,此事全权交予贾芸,用人不疑,我信他的眼光,虽然是同族,但我不养废人和坏人,只看能力和品行。”
贾瑞对贾家同族态度从来如此,如果你有才情和品行,贾瑞会尽量大用,毕竟此世同族同宗,还是一个过硬关系网。
但也不会因为同族同宗,就对你网开一面,我又不是族长,何必背这个负担。
当然就贾家整体水平而言,值得投资的人太少,大部分都不成器,这也是贾瑞起步艰难的原因之一。
最后,冷子云又报了一事道:
“府里请的那位教香菱、五儿她们识字的女先生,叶太太,这两日告了假,说家中有事。”
“无妨,只要不是长假,银钱照给便是,莫要苛待她。”
贾瑞对此事倒不当回事,只是想起另外一事,问道:
“上次我让你备下的几份节礼,给骆大人(骆思恭)、马大人(马士英)、梅大人(梅鹤久)、史侯爷(史鼎)、还有林公公(林洪锦)送去,他们反应如何?”
冷子云忙回道:
“回大爷,骆大人和马大人那边都收下了,态度颇为热情,还回了礼。”
“梅大人则婉言谢绝了,只说心领,礼物实在不便收受,史侯爷不仅没收,反倒回赠了好些东西,属下不敢擅专,也婉拒了,侯爷便说改日亲自交给大爷。”
“至于林公公那里......”
冷子云面露难色道:“礼物连门都没进去,值守的小太监直接挡了回来,说是公公吩咐,一概不收,想见一面更是难如登天。”
贾瑞听罢,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沉吟道:
“嗯,倒都与我想的差不离。梅大人清流自持,史侯爷对我极为关照,林公公毕竟是内官,自有其谨慎处。”
“无妨,礼数到了即可,该送还是要送,具体详细,我知道便好。”
此时胡桂北也笑道:
“大爷您手头过的银子流水似的,自己倒不留什么,都散给各处打点。”
“可有些人,收了也未必念您的好,未必值得。”
贾瑞闻言,却浑不在意,目光扫过厅中诸人:
“庙堂格局,自有其章法在,钱财者,身外之物,何足道哉?”
“我所图者,非眼前之利,乃经世之功业,用银钱,是为了结人缘、铺道路,借势而起,方能成其大事!”
“待功业有成,区区银钱,不过是生势之工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士农工商,自古之道,银钱永远是末节,为成事之舟楫罢了。”
一番话也算是定了调子,贾瑞自己可以过得简朴,但手下核心人士必须重赏,外间社交,更是不惜成本。
贾珩、冷子云等人点头称是,暗道大爷志向高远,格局非凡。
众人又略议了几句杂务,贾瑞看看时辰不早,便吩咐道:
“准备一下,过会儿去林府赴宴,黄先生、冯难、桂北、贾珩弟随我同去。”
“黄先生那三个师侄也叫上吧,既是自己人,也见见场面。”
黄虚倒是笑道:“我那三个师侄,两个小子嘴笨得像葫芦,那个丫头片子又是泼辣性子,怕去了反倒拘束,扰了大爷雅兴。”
贾瑞笑道:“无妨,人总要历练,你那女师侄更要带上,或许另有大用之处。”
华山派这三个弟子初来时倒也是有些桀骜不驯。
但后来贾瑞一方面厚赏结其心,另一方面也寻机露了手精妙功夫,再加上黄虚的震慑,这三人早已收起傲气,如今倒也服服帖帖,不再有二话。
贾瑞用人从来是如此,先认识,给待遇,再观察,继而打磨,然后给机会一起共事锻炼,在合作中,培养感情和信任,最后大胆放心任用。
原则无非十六个字:善于识人,恩威并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吩咐完毕,贾瑞转入内宅,准备换下戎装,穿上赴宴的常服,香菱和柳五儿早已捧着衣物等候。
三个丫鬟中,贾瑞最重视和喜欢香菱,便对她道:
“我换身衣裳便走,你与五儿也准备一下,随我去林府,你不是一直想跟林姑娘学诗么?今日正是好机会。”
五儿忙点头称是,香菱闻言,却是笑着摇头,娇憨体贴道:
“多谢大爷总想着我,只是今日彩霞姐姐身子不大爽利,晨起时吐了两回,脸色也恹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