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蟠香寺依旧寂静,青灯如豆,圆慧师太趺坐蒲团,手持念珠,拨弄星河。
窗外梅枝横斜,暗香浮动,却似凝着霜气。
妙玉悄步至禅房外,脚步踟蹰,清冷孤标,此刻在师父门前,竟化作了难言扭捏。
她也想问问师父,自己的命数如何,师父既然能给薛家兄妹预测,那能不能给自己再预测一番。
妙玉本来甘心,如今又有点不甘心,就像她一心向往高洁,却又总是在关键时多了些杂念。
念及于此,她绞着素白袍袖,贝齿轻咬下唇,欲叩门扉,却又悬在半空,心事重重。
“门外徘徊,不若进来。”
禅房内,圆慧师太声音响起,洞悉一切。
妙玉心头一跳,只好推门而入,灯影下师太宝相庄严,目光却透着慈和,正含笑望着她。
“师父。”
妙玉合十行礼,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目光微垂在青砖上道:
“晚课已毕,弟子有些许疑问,萦绕心头,难以排遣。”
圆慧师太捻珠的手指未停,只温声道:
“玉儿,你素来心思澄澈,今日缘何这般吞吐?是见了那薛家兄妹,心中起了波澜么?”
妙玉知道瞒不住师父,苦道:
“师父说笑了,薛家妹妹灵秀,谈吐不俗,确与寻常闺阁不同。”
“弟子只是......”
她语塞起来,那只是之后,关乎自身未来、关乎神京之行、却如何也说不出口,怕污了修行之名。
“你是怕尘根未断吗?”
圆慧师太一语点破,语气却无半分责备,了然包容道:
“玉儿,你若真是一心清修,视万物如浮云,又何必在意前路如何,命数几何?心若止水,何惧波澜?”
妙玉被戳中心事,窘迫难当,在师父洞彻目光下,露出内里那个也会迷茫、也会忐忑的少女本真。
她双颊绯红,宛如初绽的粉梅,低声道:
“弟子错了,我现在便走,打扰师父清修。”
圆慧师太却轻轻招手道:“好孩子,过来。”
妙玉依言走近,在师太膝旁的蒲团上缓缓坐下。
师太手轻轻落在妙玉乌黑发顶,顺着她如瀑青丝缓缓梳理道:
“你跟着为师十多年,你的性子,为师最是明白。”
“在旁人面前,你可以是那朵不染尘埃的雪中寒梅,孤标傲世。”
“但在为师面前,在我这老尼跟前,又何必时时端着那份清冷?好孩子,别太累了,心有千千结,亦是红尘人,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孩子。”
这番话语,注入妙玉冰封心湖,五味陈杂,冲垮心防。
妙玉鼻尖一酸,眼眶微红,强忍着泪意,轻轻将额头抵在师太膝上,哽咽道:“师父......弟子是不是六根不净,辜负了您的期望?”
“何为六根清净?强行断绝,亦是执念。”
师太轻拍她的背,如同安抚幼童道:
“人生在世,各有缘法,强求枯坐青灯,未必是真解脱;身处十丈软红,亦可得大自在。”
“修行之路,总在本心澄明。”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悠远,缓声道:
“为师送你四句,你且记下,或可解你心中之惑。”
“昆山玉碎凤凰鸣,菩提劫火淬真形。灵犀一点通碧落,方知雪底有春晴。”
“你这一生,总归和金玉二字纠缠不清。”
“金玉金玉,怀金悼玉,金玉相逢,尔方得参透恒河沙数之理。”
“神京之行,并非劫难,反是参悟之机。”
妙玉伏在师太膝头,细细咀嚼着这偈语还有所谓金玉二字,只感觉飘渺难测,却又朦朦胧胧,如同隔雾看花。
她不知道金玉相逢是什么意思,但先便先记下了,日后慢慢参悟。
恰在此时,禅房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似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门框。
妙玉如受惊之鹤,猛地从师太膝上弹起,迅速坐直身体,脸上红晕尚未褪尽,又添新羞。
原来是邢岫烟端着放有药碗和茶具乌木托盘,正俏生生立在门口,清秀小脸带着来不及掩饰的讶然和......促狭笑意。
显然,方才妙玉那难得一见,如同小女儿般依偎在师太怀中的模样,被她可看了个正着。
“你......你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妙玉又羞又恼,贝齿紧咬红唇,少见失态地嗔了一句。
邢岫烟见她这般模样,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有趣,她素知妙玉性情,本是孤高难测之人,自己偶尔也觉得难以接受。
如今却见到她如此羞恼失态,像只炸了毛的猫儿。
她也难得起了几分俏皮心思,故意眨了眨眼眸,细声细气地回道:
“姐姐莫怪,岫烟是见姐姐与师父说得入神,不敢打扰。”
“况且......姐姐这般情态,岫烟也是头回见呀,姐姐这副模样,可不像畸人,岫烟可记下了。”
妙玉被她噎住,一时语塞,脸上红霞微起,偏又发作不得,只觉又窘又气,站起身来,瞪了岫烟一眼,却见对方依旧是那副文文静静模样。
她只得强自收敛心神,努力端回那副清冷架子,对着圆慧师太合十道:
“师父,弟子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回应,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了出去,那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暗影中,仿佛要将方才的失态彻底甩脱。
圆慧师太看着妙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门口端着托盘、眉眼弯弯的邢岫烟,不由莞尔摇头。
邢岫烟这才端着托盘轻盈步入,将温热的药碗恭敬奉到师太面前,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顺:
“师父,该用药了,今儿这剂药,我按您前日教的,多加了一钱茯苓,看看是否能更好安神。”
她又提起小泥炉上温着的茶壶,为师太续上清茶,动作娴熟轻柔。
圆慧师太接过药碗,看着眼前这个沉静如水女孩。
岫烟衣着简素,眉宇间却有种超脱年龄的安然。
她伺候汤药、学习医术,一丝不苟,悟性极佳,十分沉得下心。
师太饮了一口苦涩的药汁,温和地看着她道:
“你跟着我学医,也有三载了吧?认药性,辨经络,施针艾,救病苦,是桩大功德。”
“弟子愚钝,只学了些皮毛,能略略侍奉师父汤药,照顾寺中姐妹安康,已是福分。”
“且师父还能与我一家钱粮物什,岫烟心中感激,在父母面前也常说师父恩德。”
岫烟声音平和,并无半分自矜。
她拿起一旁捣药的玉杵,轻轻研磨着石臼里晒干的药材,手法沉稳。
圆慧师太目光落在岫烟专注捣药纤手上,又掠过她沉静眉眼,心中微动。
师太久参命理,能模糊看到这女孩命宫晦暗,本是薄命之格,然近日其命星旁,却有两颗隐星光芒渐亮,似有贵人牵引。
师太能察觉出,岫烟这命中之福,非在空门,而在红尘,且与她这些年潜心所学息息相关。
她命中两个贵人,一人已来,一人已近。
想到此处,师太笑道:“岫烟,医者仁心,此便是你安身立命,遇难呈祥根本,机缘到时,自有善果。”
邢岫烟闻言,捣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清澈眼眸望向师太,带着些许困惑,但更多是信任与温顺道:
“弟子明白。无论身在何处,但存济人之念,不负师父教诲。”
随后岫烟又去室外拿其它东西,师太闭目沉思,忽而剧烈咳意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
她猛地侧过身,以袖掩口,压抑咳嗽起来,又缓缓放下衣袖,借着灯光,她清晰看到袖口内衬上,居沾染了暗红血丝。
师太长叹一声,知道医者不能自医,达者不能自济。
这沉疴旧疾,已非药石可医,自己大限将至,就在不远之处。
师太目光,缓缓扫过简朴禅房,仿佛穿透墙壁,看到那两个相伴多年的女孩。
一个如冰似玉,却孤高易折;一个如蒲苇韧草,却沉静坚韧。
她们的命格,她曾窥见一斑,皆在薄命司之列。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那笼罩在她们命星之上晦暗阴霾,竟悄然松动流转,隐隐透出生机变数。
是那股改变薛家兄妹命途的外力吗?那力量浩渺难测,竟连她二人的命轨也能撼动。
师太疲惫闭眼,指间念珠捻动。
她参了一辈子命理,知晓天命难违,却也笃信人心可造善缘。
自己时日无多,在油尽灯枯之前,能为这两个苦命的孩子做的,便是竭尽所能,为她们铺就一条相对安稳去路。
妙玉孤高,尚需在尘世中磨砺数载,岫烟坚韧,却已然有枝可依。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现,她虽不知那外力具体是何人,但冥冥中却有预感:自己与此人,必有一面之缘。
或许就在这玄墓山间,在这蟠香古刹,在这大限将至之前。
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山间清寒,吹得灯焰摇曳不定。
窗外,梅香依旧冷冽,只是即将凋零。
但它凋零后,迎来的却是热烈而璀璨的暑夏。
天日炎炎,万物蓬勃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