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玄墓,蟠香寺
薛宝琴听闻圆慧师太之言,脸色一白,纤手合十,忙倾身问道:
“大师此言,莫非我兄妹命途尚有凶险?”
“请师太明示这至亲关联之人究竟是何因果?”
圆慧垂目捻珠道: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同心者未必同路,同路者未必同心。”
“日后姑娘姻缘缔结,也当警醒令亲,令亲功高心大,众矢之的,当急流勇退,不可执着得失。”
“且姑娘日后荣辱与共,便落在你那位令亲身上,你二人同根同茎,际遇相仿,得失之间,也自当权衡。”
宝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了下旁边的薛蝌,心想自己至亲,又有极大关联,还要荣辱与共的,不就是大哥薛蝌吗?
难道还有其他人?
薛蝌也是迷惑不解,一时眉心紧蹙,不知从何问起,还想再问圆慧细节,师太却拂袖止言道:
“天机自在,我也只是可看模糊前景,如何深解,却是天道幽微,连我也难以言说。”
“只能说天命虽有数,若是持心守正,亦可顺势而改之,两位珍重即可。”
宝琴从小无书不读,儒释道皆通,此时亦敛衽正色道:
“师太点化之恩,小女子铭感五内,既然机缘至此,那便顺天应命,我兄妹感谢师太指点迷津。”
说罢宝琴拉着哥哥,轻轻摇头,意思明显,薛蝌一楞,不再多话。
旁边小尼过来问师太何时做今日晚课,薛家闻言便知到了该辞行之时,不好再打扰高人清修。
宝琴闻言,也不再多问,执帕按心,忙点头告辞。
待辞别了圆慧师太,妙玉与邢岫烟主动将二人送至寺庙门口。
暮色四合,古寺飞檐,暖金熔霞,晚钟悠传,苍茫难测。
在山门外,薛家兄妹马车已等候多时。
临别之际,宝琴打量着妙玉,执手苦笑道:
“今日本想与姐姐烹雪论道,只是一来听你尊师玄奥之语,心中惶惑,二来我兄妹还要赶赴扬州,必须星夜兼程。”
“日后若得闲暇,再来向姐姐讨教禅机。”
“姐姐若去神京,倒也未必没有重逢之期,我堂姐亦在神京,他日我兄妹若是北行,便往神京寻访故交。”
“他日琼筵再会,我再细品姐姐的云腴新茗。”
妙玉此时却还在想刚刚谶语之事,此时才怔忡反应过来,心暖点头道:
“妹妹性格霁月光风,却是难得,你是灵窍通透之人,日后希望我二人还有煮泉之日。”
“只是世途叵测,却也不必强求,或许缘法自在,也是定数。”
说罢,妙玉却拿来一个素白瓷罐,用梅纹锦缎包好,送与宝琴轻声道:
“这是我收的好茶,送给妹妹,便算作玄墓念想。”
宝琴本听妙玉前番说话疏淡,还心中暗暗纳罕她有些不近人情,此时见她送此雅物,才知她既是外冷内热,又是以雪酬心。
人性本就复杂难测,妙玉或许就像她的雅号那般,是个畸人,孤标与赤忱兼备,不可俗眼而论之。
“不知瑞大哥这等博学洞达之人,遇到她这种冰雪怪人,又会激荡何等机锋。”
宝琴发现自己又想起贾瑞,心中羞涩扭捏尴尬幽伤俱在,继而想起师太说起自己未来婚事,不知是真是假,是玄是幻。
说不清,也理不断。
宝琴不想踟蹰,只深施一礼,便迎着残照告别。
薛蝌又看了邢岫烟一眼,见她打量着自己,心里蓦然一烫,暗暗打定某个主意,亦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轮滚动,辘辘而行,玄墓蟠香寺悄然远去。
宝琴看到自己兄长瞧着邢姐姐眷恋难舍的眼神,抿唇笑道:
“哥哥,你若是真属意邢姐姐,可跟父亲明言,只是我听说邢姐姐家境寒素,按父亲性子,他不会轻易首肯。”
薛蝌一怔,尴尬挠头,没想到自己这点私衷,却被宝琴窥破,只苦笑道:
“你这鬼灵精却眼毒,我还以为藏得严实。”
宝琴闻言,忍不住掩口娇笑道:“你们男人家总觉得自己心思深沉,其实别人一眼都能看得明白,这也太过自欺,我都替你心急。”
“邢姐姐倒也是闺中清品,只是你也不要轻慢了她,若是真心求娶,便禀明长辈,别让人家受屈。”
“这是这等终身事,我们姑娘家也不好置喙,父亲那边难说,你可以跟六叔透个风声,他是长辈,或许能周旋。”
薛蝌看了宝琴一眼,为妹妹体贴感动,慨然道:
“妹妹,你真是解语知心,我能有你这般手足,真是我的幸事,等我回金陵,把盐务交割,便郑重提亲。”
与四大家族许多纨绔膏粱不一样,薛蝌算是端方守礼子弟,既然一眼倾心,便不愿意效浪荡行径,而是要三书六礼明聘正娶,不停留为男女私情。
宝琴掩口不语,心想邢姐姐那般人品,虽然家世逊色几分,但配哥哥,也不算辱没了。
只是哥哥的事是如此,自己又当如何?
宝琴捏着帕子,想起圆慧那句“深宅幽闭之厄”与“日后贵不可言”的判语,如同冰炭同炉,在她心头翻滚。
自己婚事到底如何,日后如何贵不可言?
她心头蓦地一涩,罢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天命渺茫,想多了徒增烦恼,不如顺其自然。
兄妹二人暂且不提此事,先至苏州城内的薛记绸缎庄取了些预备送礼的上等苏锦土仪,又补充了路上所需给养,便乘马车赶往枫桥运河码头,再登舟沿运河北行前往扬州。
两日倥偬舟行,已然是四月二十五日午后,这日船泊至无锡码头,宝琴嫌舱内气闷,便换上男装,拉着哥哥登岸寻茶肆歇脚。
临河的望波楼里满是客商,靠窗一桌正坐着数个穿青布公服之人,正压低声音说话。
“还阮御史厉害,昨夜三更带人围了应天府工房,当场搜出赃银的账册。
那秦业还喊京官身份,结果御史掷出宪牌,说公干贪墨,罪加三等,直接锁了送按察司大牢了。”
“阮御史可不是一般人,在应天,神京两地都是朋友,又是想往上爬的人,如今查出个六部京官,自然会大做文章,这姓秦的怕是完了。”
宝琴正在挑菜,闻言心头一跳,她想起秦业这个名字,之前在甄府上听过这个名字,还见过他女儿可卿姐姐。
没想到如今却犯下贪墨大案,被御史给查了。
只听邻桌卖绸缎的商人又搭话道:
“这秦郎中也忒大胆,修行宫的银子也敢贪?不仅南都惊动了,昨日还有驿马奔往神京,怕是三法司要亲自审呢!”
薛宝琴闻言,便给薛蝌使了个眼色,薛蝌明白,便拿着酒杯过去向那桌客人敬酒搭话道:
“几位老哥听口音像是金陵左近的?小弟祖籍金陵,今日他乡遇故音,真是缘分。”
“店家,给这几位老哥添几个拿手好菜,再来一壶好酒,算在小弟账上!”
薛蝌言语亲热,一副出门在外偶遇同乡商贾子弟做派。
那几个吏员和商人见他衣着光鲜,出手阔绰,顿生好感,纷纷拱手道谢。
待酒菜上桌,气氛热络,薛蝌顺势坐下,故作不经意问道:
“方才听老哥提及秦郎中贪墨被抓,小弟刚从苏州来,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是何等人物,竟闹出这般动静?”
一个年长之人喜欢炫耀见识,就吹牛道:“这人是京城工部一官,管着修缮行宫、河工这些肥差。”
“这回撞铁板上了,不知哪里走露消息,南直隶巡按御史阮大铖阮大人亲抓,三更围衙,当场从他值房搜出账册!人赃俱获,立时锁拿,丢进按察司大牢!”
“阮大人可是卯着劲往上爬的主儿,抓个京官实缺郎中,泼天的大功劳,昨儿八百里加急奔神京,京城恐怕很快就要知道。”
薛蝌故作惊讶:“哦?此人敢如此行事,那他在神京有何靠山?”
“听说虽是京官,但跟金陵那位体仁院总裁甄家,平日来往不少,恐怕有一些纠葛,只是甄家根基厚,暂时还没动,只拿姓秦的开刀。”
“不过我看也难说,谁都知道如今万岁爷最恨贪腐之事,对这些人毫不手软,抄家流放,也不少见,我看他是悬了。”
“那秦郎中的家眷岂不受牵连?”
“案子未定,家眷看管着,等定了案,抄家跑不了,男丁流放充军,女眷嘛......”
有个商人冷笑道:“运气差,官妓、教坊司的命,再不然卖身为奴,运气好,家世也是完了,这辈子没什么好结果,哼,这也是贪赃枉法该得的报应!”
不过听到此话,旁边有人哄笑道:“老弟这话说的太清高了,这世道,当官的有几个屁股干净?无官不贪,只看后台硬不硬,会不会来事。”
“像秦业这样后台倒或撞风头浪尖,就是他倒霉,阮大人这等会来事的官儿,正要拿他人头垫脚呢!”
说罢,众人一阵哄笑起来。
薛蝌闻言叹息,敷衍几句,不再说话,只得摇摇头回来跟宝琴说明此事来龙去脉。
宝琴也知此事事关朝廷高层博弈与江南官场清洗,不是他们这些小儿女可以置喙干涉的,只能沉默不语。
只是想起上次见到的可卿姐那样人物,温婉娴静,风华绝代,没想到如今却因为父亲贪墨落马,沦为罪人之女,说不得还要身陷囹圄,零落风尘。
她不由想起了自家父亲也在金陵攀附权贵,自己虽多次劝说,却也无用,也不知未来是何光景,只能为天下女儿薄命而一叹。
宝琴也没心情吃饭,匆匆拨弄了几口,便停箸不食,只支颐看着窗外。
只见无锡码头,马蹄声来往起伏急促,好些驿卒捧着塘报奔过,神色凝重,风雨欲来。
薛蝌看到妹妹无心饮食,亦是食不甘味,端起茶盏,脑海中忽然想起圆慧大师那句江南龙蛇起陆谶语,心中隐隐不安。
正思忖间,兄妹二人便要结账离开,此时又听到那桌客人继续议论道:
“听说了吗?朝廷最近又在议裁撤驿站驿卒的事了,说驿站靡费太大,要精简,西北好些地方已经动手了!”
“倒是如此,我觉得未必是好事,驿卒许多不是好惹的,尤其西北边地那些,好些是军户出身,练过拳脚、能骑马射箭。”
“驿站裁了,他们没了活路,就怕他们去当反王咯......”
“咱们做买卖的,管好自己这摊子,能顺顺当当赚点银子就烧高香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来来来,喝酒喝酒!”
旁边一人显然觉得这话题晦气,连忙灌酒打岔,众人也就嘻嘻哈哈把话题岔开。
宝琴兄妹只是略略听过,心想裁撤驿卒不过是朝廷节流的老生常谈,倒也没过多联想此事与自身关联,便匆匆起身下楼,只留下满桌残羹冷炙与喧嚣的市井闲谈。
今晚他们要赶到扬州,拜访林如海并呈送土仪,然后薛蝌再拜会梅翰林,他们就需速速赶回金陵了。
一来试探问起薛蝌之事,二来还要议论薛蟠一支在金陵的产业该如何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