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侯爷,你可遣一心腹,以本侯有事相询为由,邀他过府一叙。他必不疑有他。”
史鼎见可以立功,忙点头称好。
马士英又补充道:“需防其随身护卫,行辕之内,需埋伏精干人手,待其进入二门,远离随从,即刻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拿下,避免节外生枝。”
贾瑞便道:“卑职愿带锦衣卫兄弟负责内堂擒拿,甄应德认得卑职,他若见卑职在此,或会放松警惕,以为只是寻常议事。”
骆思恭点头:“甚好!贾千户亲自出手,万无一失,林公公,内卫高手负责外围警戒,若有甄应德随从异动,即刻弹压,不得走漏风声!”
对于即将到来的程嘉应,骆思恭决定以其抵达后接风洗尘、聆听钦差训示为名,在行辕设宴,席间由马士英宣读罪状,贾瑞率锦衣卫当场拿人。
林如海则负责稳住扬州盐务衙门及地方官员,防止骚乱。
部署已定,众人分头准备,行辕内外,顿时弥漫起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而林如海此时本欲去盐务衙门坐镇,却忽感一阵眩晕袭来,整个人身形微晃,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贾瑞正好在一边,看到林如海面色有异,脚步虚浮,忙上前一步扶住,又低声道:
“林大人可是旧疾又犯了?”
林如海苦笑道:“连日操劳,心神紧绷,或许牵动了旧伤。”
说罢,他还剧烈咳嗽起来,显然是气息不畅,颇为痛苦。
贾瑞见状,便对身后准备参与抓捕的罗正威道:“罗兄弟你且带人按计划行事,林大人身体不适,我在此照料片刻。”
“我这边还有两个随从,也是身手利落,就跟你一起去埋伏处候命。”
此时贾瑞已是他的上司,罗忙领命而去。
贾瑞则扶着林如海来到行辕无人处的房间,先给林如海按脉搏诊断片刻,皱眉道:
“是操劳过度,心脉耗损,旧疾复发之象。”
随后他就让人去取药,让林如海暂且休息,不久后就有女扮男装的丫鬟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而来。
“多谢姑娘。”
林如海将药汤一饮而尽,之前又因休息片刻,感觉身体稍稍舒缓了些,下意识打量了眼前送药人一眼,有些惊讶。
这位姑娘,跟自家黛玉长得极像,尤其眉眼间那份清秀灵慧,带着似有似无的哀愁。
只不过这女孩年纪稍大点,显得更加沉默内敛,气质略显弱纤,不如黛玉那般灵动罢了。
林如海十分惊奇,难免多看了几眼,又笑道:
“姑娘好生面善,不知多大年纪,可曾读过书?”
这丫鬟是柳五儿,其她丫鬟各有安排,贾瑞便带着柳五儿过来,让她适当锻炼。
此时看到林如海居然主动问话,柳五儿却从未料到,一时间羞怯害怕,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贾瑞见状倒是笑道:
“这是从神京跟过来的丫鬟,之前在荣府,后来荣府老太太把她送给我,性格虽腼腆,但也是聪明乖巧的女子,我让她多处理外宅之事。”
“这丫头也十分好学上进,之前林姑娘也见过她,十分喜欢。”
林如海闻言亦笑道:“如此看来,荣府老太太对你倒是格外看重。”
“男人志在四方,身边也的确需要得力之人照料,我年轻时亦是如此,先妻也深明大义,不以为意。”
贾瑞见林如海这方面开明,笑着应了几句,就让五儿在外等候,又私下对如海道:
“大人为国操劳,呕心沥血,下官看在眼里,敬佩之余,更忧心大人贵体。
“大人肩负江南盐政革新重任,此乃社稷大计,万望大人珍重自身。”
“若身体有损,非但盐政改革恐生波折,便是陛下日后欲重用大人于中枢,亦恐因贵体之故有所顾虑,徒惹非议。”
“这里人多眼杂,更是如此,我稍后为大人开几剂固本培元的方子,务必按时服用才好。”
林如海闻言微怔,没想到贾瑞还考虑到此,感慨道:“你这思虑倒是深远周全.....”
不过仕途之事关系敏感,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提到今日之事道:
“天祥,当日你提出此计,言及风险,我尚存疑虑,不想今日竟成关键一招,圣心似铁,果然雷霆手段。”
他回想起那场密谈,贾瑞提出时,自己虽觉大胆冒险。
但念及朝廷此次决心,以及程嘉应即便不因此事撤职,也难逃问罪,便果断同意以自己名义发函,并当场加盖了巡盐御史私印。
今日倒果然用上了。
“公文在此,他纵有疑心,也难推脱,只是,这功劳明明是你首倡......却由我来领受,未免于心不安。”
贾瑞闻言,并不居功自傲,只是正色道:
“大人与我,荣辱与共,大人功在社稷,下官与有荣焉。盐政清明,江南安定,方是吾辈所愿,谁为首功,谁为次功,却非紧要之事。”
林如海闻言,心中更是明白,知道他所指之意,也不再故作推辞,满意抚须笑道:
“但愿此番能涤荡污浊,还江南盐政一个清明,这几日我和小女整理旧档,倒是可以稍作喘息。”
“我年老多病,纵使此番功成,也难免精力日衰,日后国朝多艰,社稷重担,多在你们年轻人身上了。”
“昔日诸葛武侯托付姜伯约,而不疑其年少,范文正公提携富彦国,却寄予厚望,希望你贾天祥便是那能挽天倾、定乾坤的栋梁之才。”
贾瑞知道林如海心中已然有了托付之意,只是缺个契机,也肃然道:
“大人谬赞,下官才疏学浅,唯有一腔赤诚,愿效法先贤,鞠躬尽瘁。然既有大人期许,自当砥砺前行,不负所托。”
此事便算是二人初步达成默契,日后携手共进,林如海和贾瑞二人同步官场,互为奥援之处还有极多。
而且贾瑞心中还有谋划。
虽然如今他是从五品锦衣卫中级军官,但锦衣卫过于依赖圣眷,虽看似煊赫,但若是高居神京中枢,未免根基虚浮,易受攻讦。
贾瑞的想法是内外兼修,是否能一方面将根基在神京扎稳,一方面则谋求外放,执掌实权,这样方能让圣心与功业兼得。
如今虽说贾瑞看似在朝廷朋友极多,但多数要不是中低级官吏,话语权有限,要不就是泛泛之交,没有足够的利益或情感连接。
而跟林如海的关系,则和上述几种截然不同,既有亲缘,也有共鸣,类似郭子兴与朱元璋,杨昌济与毛先生。
华夏历史,从来讲究人情练达,关系精细,平民子弟要想青云直上,除了才气纵横,顺应天时外,必要的人脉根基,姻亲纽带也是不可或缺。
有姻亲情感为纽带,有政治利益作维系,利益与情感共同交织,互相把对方纳入自己的核心圈层,方是美美与共之举。
林如海随即正要与贾瑞谈道盐政改革细节,忽见几名身着锦衣卫服色之人快步走来,却是骆思恭的几名随从,他们看到林贾二人,忙笑道:
“骆大人有请林大人、贾千户至偏厅一叙。”
贾瑞见骆思恭找他二人有事,不知为何,倒有些奇怪,便与林如海对视一眼,随着随从来到行辕内一处僻静的偏厅。
只见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骆思恭正背对着门口,与身后几人低声交谈,见林贾二人过来,便换上了温和笑容,转身道:
“刚刚部署抓捕事宜,我先安排史侯爷与林公公去执行,倒是疏忽了二位劳苦功高,请二位见谅。”
“我这里还有一道陛下密旨,陛下特意嘱咐,要单独宣示于二位。”
说罢,骆思恭也不多言,又陡然换上一副庄重声调,面容肃然道:
“有旨意,都察院佥都御史,两淮两浙巡盐御史林如海,锦衣卫中所副千户贾瑞,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卿林如海,夙夜在公,督理盐政,殚精竭虑,厘清积弊,功在社稷,卿之忠勤,朕心甚慰。
江南盐课,国之命脉所系,卿能不畏艰险,不避嫌怨,实乃股肱之臣,望卿善加珍摄,为国惜身,待江南盐政廓清之日,朕必不吝封赏,以酬卿之辛劳,钦此。”
此话说罢,骆思恭又笑着让人扶起林,贾二人,随即道:
“陛下让我来之前,便说林大人上的折子切中肯綮,十分精到,陛下看了心中大悦,觉得盐政革新,非大人莫属。”
“国朝财赋,半出两淮两浙的盐课,林大人鞠躬尽瘁,乃至积劳成疾,圣上闻之,十分痛惜。”
“只是国事维艰,天下不宁,朝中掣肘亦多,许多事陛下也要权衡再三,如今望大人暂且忍耐辛劳,为圣朝再立新功,日后中枢有缺,自然虚位以待。”
“陛下亲口所言,林大人若能将盐政革新办成之事,便是他的房玄龄,杜如晦。”
“大周中兴,大人便是擎天柱石,内阁日后若添重臣,必不缺林大人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