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面对建新帝在外朝的大刀阔斧,在军中安插心腹、收拢权力,太上皇一直冷眼旁观,不做直接干预。
戴权明白这位老主子之所以选择当太上皇,就是因为不想花精力在外朝的军国大事上,希望可以一心玄修求得长生。
对于上皇而言,人间一切享受富贵荣华,都是过眼云烟,所以只有长生不死,才能让他永享极乐。
但如今建新帝的掺沙子,挖墙脚却深入到宫内,甚至开始威胁到太上皇因为预防而给自己留的保障安全的核心羽翼身上。
大周京畿之神京,全城之军事力量大致可概括为京营三大营与皇城三卫两监。
其中京营三大营便是继承于前明的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
这三大营人马十万有奇,既有京营世代为行伍的军户世家,亦有从外调来轮番戍卫京师的班军,驻扎于城郊各处营盘,用于拱卫京师,支援边镇,压制内地。
但京营毕竟还是野战或卫戍力量,若是外敌入侵,倒是可以御敌于国门之外。
但若是宫掖生变,祸起萧墙,却未免还要层层通报集结,调拨过慢。
真正能决定紫禁城宫门开闭、隔绝内外,却是驻扎在皇城内外的三卫两监。
三卫最精锐两卫,便是由太上皇旧部掌控的外皇城金吾卫、内皇城府军卫。
这两卫装备精良,士卒骁勇,可以随时封锁控制皇城各门,切断内外交通。
另一位则是目前由建新帝大力改组,负责侦缉缉捕、仪仗宿卫的锦衣卫,主要做耳目爪牙,分布虽广但较为分散,不直接承担军事责任。
而这三卫主要驻扎在皇城外垣,至于皇城核心,也就是乾清门以内的内廷后宫,则由完全由太监控制的两监负责安保。
两监便是御马监和内操监,各有数千健卒,无非内操监主要保护太上皇所居的大明宫,御马监则是护卫皇帝所在的乾清宫区域及重要内库。
这就是目前皇城内部的军事制衡局面。
太上皇退位前这么布局的意图很简单,那就是外朝由皇帝去管,且锦衣卫这种主要用于对外情报监控和皇帝亲军仪仗的部门,我也交给你掌控,让你放心施政。
上皇只保留贴近自身的、能迅速控制宫门隔绝内外的关键力量,作为最后护卫。
如果皇帝有多的非分心思,太上皇便可以立即反应,自保且反制。
但如今这个本有默契的布局,建新帝似乎正在着手削弱。
他觉得还不够,希望能彻底清除掉太上皇嫡系力量,掌控所有宫门和内廷安保。
这就不得不让太上皇心中升起警惕愠怒,觉得有必要加以敲打,要让皇帝知道分寸。
有些东西是朕的底线,朕若不给,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而目前这番风谲云诡局势,对于渴望重现当年风光的戴权而言,也是难得机遇。
毕竟他还有一帮儿子孙子,等着他谋求更好的前程和位置。
此时戴权匍匐在地,正要再次叩首领命而去,太上皇忽而又道:
“江南的甄应嘉,近来可有孝敬?”
戴权忙回道:
“有!万岁爷,甄总裁最是忠心体国,前儿刚差人送来万花云锦,镶金白玉观音,还有万花献瑞的通景屏风,这都是江南最顶尖的珍玩贡品。”
“不光如此,甄大人一片孝心,还让送上由得道高人玉阳真人手绘的上清仙阙图,整盒的赤霞朱砂仙丹。”
“他说这是汇聚南海紫气精华所炼,恭祝陛下松龄鹤寿,道业精进。”
闻听此言,见甄应嘉还算公忠体国,乾德帝微颔首,又漫不经心道:
“这便罢了,还有一事,甄家坐拥江南百万财富,可有别的意思在?”
戴权懂意笑道:“甄大人自然明白,他家送上的孝敬银票帖,属下已让人收归内库签押,已全数入库,账册也已封存,绝无半个外人知晓。”
乾德帝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感慨道:
“甄家几代人都是好的,这应嘉尤其不错,当差得力,有他在江南,朕倒也放心。”
戴权察言观色,见太上皇心情稍霁,忙又谄笑着补上几句讨巧话:
“老奴瞧着,甄总裁这份心意最合您仙缘,那些朱砂色泽纯正,正是炼九转金丹的上品,日后万岁爷修道进境,说不得就应在这上头了。”
语罢,他见太上皇闭目养神,不再言语,便知趣地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躬身告退。
戴权轻手轻脚退出太上皇清修的丹室,行至殿外廊下,没走几步,却正好撞见一人迎面而来。
此人白发童颜,手持虬枝拐杖,身着八卦仙衣,仙风道骨,正是太上皇最宠信,赐号为玄元妙应真君的陶道行。
这老道自称已历三百春秋,虽蒙太上皇恩典允准常住宫内,却偏偏喜好于城外清修,若非圣上传召,轻易不入皇城。
不过最近他却三两天便入一次宫,为太上皇祈福祷告。
戴权知道这人受宠,忙堆起笑容,依着宫中规矩执礼道:
“陶仙师安好,今日怎得暇入宫来?”
陶道行以道家礼仪稽首回礼,声如金玉相击,笑道:
“戴公公辛苦,承蒙圣上天恩,贫道感应天数,当有此行。”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戴权,忽而又神秘莫测问道:
“公公近日可曾卜算天机,观那紫薇帝垣?”
戴权心中纳罕,面上仍笑道:“仙师说笑了,老奴一介凡俗,哪能窥测天心?还请仙师明示。”
陶道行捋着雪白长须,眯眼望天,口中似吟似唱,飘渺淡然道:
“天机虽玄渺,倒也有迹可循,昨夜老道遥观星象,见荧惑守心不移,紫薇光芒吞吐不定。”
“所谓龙潭暗涌千层浪,宝树梢头换新阳。百载勋业随风絮,不若观鱼濯沧浪。”
“这天下气运流转,将生大变之象,世局翻覆,归隐青山,静享逍遥之福,方是上策。”
戴权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谶语模棱两可,似含玄机又似疯癫之语。
他向来只在宫中小心侍奉,于这等玄妙之言懒得深究,只打着哈哈敷衍道:
“仙师高见,老奴记下了,只是圣命在身,容不得半分懈怠,失陪了,失陪了。”
言毕,戴权再次拱手,匆匆离去了,准备去办太上皇所交之事。
陶道行立于原地,望着戴权远去背影,亦是一笑,低不可闻地自语道:“天雨将至,池鱼惶惶....”
“人情无常,亦复难测。”
说罢,陶道行转身面向太上皇大明宫走去,有些东西他已然预测,但如何趋避,却是天机幽玄,难与尽知。
还是先还自己先前所欠的人情罢。
......
华夏九州,幅员万里,双悬日月照乾坤。
而打破这脆弱平衡的引线,并非来自紫禁城内的龙争虎斗,也非来自京畿重地的兵戈暗影。
而是在数千里外,盐商云集、富甲天下的扬州城。
就在戴权与陶道行偶遇于深宫廊下的前一日午间,扬州钦差行辕。
巡盐御史林如海迈入二堂,先与当值书吏交代了几句事宜,却见到某熟悉之人的身影正静候在侧厅窗边。
“林大人,不想在此地又遇着了。”
一袭素色直身便服,满含微笑的贾瑞,正站立旁,见林如海步入侧厅,便从容向他问好。
因为在场还有行辕的几名属官和文书,为了避免过于亲近引人生疑,他只称呼林大人,而不是林公或者别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