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嫂子连忙推辞道:“使不得,宝姑娘早就吩咐过,姑娘来学骑马是正经事,不许我们收赏的。”
“宝姐姐是宝姐姐的心意,这却是我谢嫂子教导的一点心意,嫂子若不收,倒显得我小气了,日后我还指着嫂子再教我些拿手本事。”
探春笑着让侍书把东西推给张嫂,见她坚持,张嫂子就千恩万谢收了,说随时等候姑娘来学骑马。
此事告一段落,探春再向薛姨妈请安,略坐片刻,告辞出来,登车回府。
马车辘辘,车厢内,侍书看着探春,心疼提醒道:
“姑娘,您每月那点月例银子,已然去了一半儿,本就紧巴巴的,再这么下去,怕是不够了。”
“其实宝姑娘既然安排好了,您不必再额外破费的。”
探春靠在车厢壁上,闻言只淡淡道:“姐姐照拂之情,我心领,但该有的打赏不能少。”
“张嫂子教得尽心,薛家下人伺候也周到,若仗着情分就吝惜这点小钱,显得我们不知礼数,也辜负了姐姐一番好意。”
“我的胭脂水粉,少买些便是,横竖在府里也用不着太多,小钱不要多在乎。”
侍书听了,敬佩无奈笑道:“那要不我想个法子?宝二爷手里倒是宽裕得很,他对姑娘这个亲妹妹也是真心疼爱。”
“若缺什么,要不给他只需言语一声,他必巴巴地吩咐茗烟他们去办妥,断不会吝啬。”
提到宝玉,探春眼中掠过复杂神色,叹气道:“二哥待我,自然是好的,在兄弟中,她比环儿强得多。”
“可他手里宽裕是宽裕,但麻烦一次两次尚可,次次如此,又成什么了,虽是兄妹,总要有几分体面。”
“况且,他性子糊涂,每天着三不着两,房里那几个丫鬟,心活,嘴也活,一点小事,都会满府去传。”
“说到底,还是我那二哥管不住她们,也管不住自己。”
探春眼前浮现近日看到的几幕情景。
前几日她去王夫人处请安,刚走到廊下,便见宝玉正拉着王夫人身边大丫鬟金钏儿的手,不知说了什么笑话,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姿态亲密得全然忘了主仆之分。
她又隐约听闻,宝玉房里有个叫茜雪的丫头不知犯了什么错,就被撵了出去,去向不明。
更常听人说,宝玉在怡红院里,整日价只知和大小丫鬟嬉笑玩闹、调脂弄粉,要不就是闹着问林姐姐何时能回来,学堂不去了,正经学业早荒废了。
一旦父亲问起功课,那就是装病和支吾,全赖身边丫鬟小厮遮掩糊弄。
如今大姐在宫中在是关键,老太太、太太们心思都挂在那头。
老爷被朝廷大事缠得焦头烂额,也无心多问,琏二哥也远在扬州,大嫂子除了兰哥儿之外,更是百事不理。
环顾府中,里里外外、千头万绪的大事小情,竟全压在二嫂子肩上。
只是二嫂子再能干,也分身乏术,那些管家各有山头、各有门路,背靠着府里不同主子,攥着不同权柄,只是二嫂子尚能弹压得住。
可总不能只靠她一人,但除她之外,偌大府中,却无人可以撑起。
探春属于安而思危的性格,这也是她读史书,读兵法,学马术的原因。
总归自己还是在往前走,哪怕仅仅走一点,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回到闺房内,坐下喝了半盏茶,正欲更衣歇息片刻,外头小丫头便来报:
“姑娘,老太太那边的琥珀姐姐来了。”
话音未落,琥珀已笑吟吟地掀帘子进来:
“给三姑娘请安!老太太叫我来传话呢。”
探春大约知道是何事,但还是起身客气道:“琥珀姐姐快坐。”
琥珀笑道:“午间南安王府的太妃娘娘过府来瞧老太太,说说话儿,老太太想着府里姑娘们,特意吩咐了,请三姑娘过去见见呢。”
她说着,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亲近和恭维道:
“老太太可说了,可惜林姑娘不在,那只叫三姑娘和宝二爷过来,二姑娘不太见得人,四姑娘年纪小,就罢了。”
“姑娘,这可是难得的体面!”
一旁的侍书听了,脸上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看向探春。
探春心中了然,南安太妃年纪虽不大,但爵位尊贵,连贾母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这样的场合,老太太只点她和宝玉,用意不言自明。
探春心中高兴,面上只笑着谦逊道:“太妃何等尊贵人物,我年轻识浅,笨嘴拙舌,只怕去了反倒拘束,连累老太太颜面?”
琥珀哪能不知这是谦辞,掩嘴笑道:
“姑娘快别这么说!老太太的眼光再不会错的,您这般品貌谈吐,去了只有增光,姑娘只需大大方方,依着规矩行礼,陪着说笑两句便是了。”
话说到这份上,探春便不再推辞,她笑着和琥珀说了两句话。
等琥珀走后,探春脸上那点怯意瞬间敛去,恢复了平日从容沉静,让侍书和翠墨准备更衣。
很快,侍书捧出一件莲花色云锦比甲,配月白杭绸长裙,既不夺目,又显大家闺秀的端丽贵重。
更换衣衫时,探春端正身子,由着侍书整理衣襟束带,翠墨则细细抚平裙摆褶皱,再用粉装脂笔,为探春化上合适妆容。
主仆三人行动间悄无声息,只闻衣料细微的窸窣,尽显探春治家,令行禁止的风度。
等到装扮停当,探春对着菱花镜略一审视,镜中人姿容秀雅,眉宇自有一飒爽英气,衬着这身稳重衣衫,更显大方得体。
探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侍书、翠墨,主仆三人便往荣庆堂行去。
行至穿堂附近,忽见之前迎春的丫鬟司棋抱着青布包袱,却从一旁转出。
司棋身量高挑,眉眼明丽,此刻虽穿着半新不旧丫鬟服色,却依旧带着爽利泼辣。
她一眼瞧见探春,双眸发亮,几步上前,深深福了下去,感激道:
“是三姑娘,给三姑娘请安!”
“多谢三姑娘先前仗义执言,若非姑娘替我在二奶奶、平姑娘跟前说道,我如今还在那腌臜灶下受气呢!”
上次司琪出事,迎春不敢说话,还是探春找了王熙凤,果然有些用,司琪从厨房出来了。
探春见她,心情也好了点,温声道:
“你本就是为二姐姐鸣不平,才遭了这等事,何错之有,回来便好,如今,可是回到二姐姐身边了?”
司棋闻言,脸上掠过黯然,却摇头道:
“回三姑娘,我没这福气了,二姑娘屋里,已有人使钱走了大太太(邢夫人)的路子,顶上去了。”
“我外祖母(王善保家的)也曾向大太太求情,希望我再回二姑娘那边,可大太太说,若是旁的,我外祖母求情,她自然会说话。”
“但我是惹了太太(王夫人)不痛快,所以再回二姑娘那边,于太太脸面上实在不好看,便让我换了主子伺候。”
“如今,我在东路院琮三爷那边听差。”
“琮三爷?”
探春微微一怔,她记得有这么个兄弟,是大伯父庶子,年纪好像跟自己差不多,也不知是叫三哥还是三弟。
平日只知他与环儿走得近些,上次便见了一面,但从来没说过来,也不爱在人前露面。
探春又想道:大伯母此举,怕不止是单纯顾忌太太颜面,更深一层,当是顾忌着自家刚得了圣眷,封了妃的大姐,所以这丫鬟安置事上,务必慎重。
她心中雪亮,面上却只作寻常,点头道:
“琮三爷毕竟是主子,倒也是个去处,你外祖母既在大太太跟前有体面,你能在那边安稳就好。”
“好好当差,凭你的本事,在哪都能立住。”
司棋再次深深一福,眼中感激更甚:
“多谢三姑娘关怀,我记下了,姑娘的大恩,我不敢或忘,回头让家里人寻些庄子上新摘的瓜果菜蔬,都是些不值钱的土物儿,给姑娘尝个新鲜。”
“日后姑娘但凡有使唤处,只管吩咐,我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她性子爽直,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探春面前却收敛了平日那份泼辣,显得格外真诚。
探春被她逗笑了,让侍书虚扶一把:
“快别说这些。我是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吩咐?你好生着,日子过得顺遂,便是好事,得了闲,记得常来看看我和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