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内如今传战斗,田横墓下益堪愁。
此诗后面则写到:
“久仰贾公子经纬之才,心甚慕之,送上一首小诗,以表寸心。”
“若蒙不弃,愿备清茗,与君促膝纵谈天下事。”
“明日巳时初刻,扬州梅花书院,有真儒名士斋讲经世致用之学,盼与兄台同往聆教,坐论天下。”
这贴写得故弄玄虚,却意趣盎然,不由让贾瑞产生兴趣。
而且诗贾瑞也有些熟悉,只是一时忘了是谁写的。
不过看来此人也是个江南文人,爱以奇人自居,或许是吴伟业的朋友,从他那里听说了自己,便在书院邀请。
既然如此,明日左右无事,他便去一趟,会会这位青山居士。
贾瑞又转头看向正睁着一双水灵大眼,好奇地观察他反应的香菱,便语带轻松笑道:
“香菱,收拾一下,明日你做书童打扮,巳时我带你去那梅花书院,见识见识江南大儒是如何讲学问的,让你开开眼界,如何?”
香菱今日多次被贾瑞惊讶,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跟着去书院,此时小嘴鼓起,张成O型道:
“去书院?大爷,我不过是个丫头,书院那种地方都是读书老爷们,他们看到我便要发笑了......”
贾瑞却笃定道:“有我在,你又怕个什么,那些读书老爷们,又不是天上文曲星,无非就是普通人,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
他们有些人,若是离了佃户交租、丫头伺候,打理日子来,缝补浆洗,日常起居,或许还不如你伶俐!”
香菱被贾瑞这颇为离奇说的一愣,忍不住扑哧笑道:“大爷这话,香菱从未听过,只听书上说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贾瑞却笑道:“读书明理自然是好,可有些读了书,却还不如不读书的人,只不过愈发坏了,甚至是明知道是坏事恶事,他们还不管不顾去做,这样的人,我也见多了。”
想到这里,贾瑞语气中带着自信,笃定道:
“或许有一日,这世道就变了,只要你想读书识字,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都有书可读。
农夫田间劳作之余,也能识几个字,看得懂官府告示,算得清自家收成,让那匠户作坊里的学徒,也能懂些图纸道理,琢磨点新式样。
他们的子女也能读书考功名,而若是他们在本行本业做出了名堂,身价分量,说不定连连官府都敬上三分,邀请他们去商谈议事。
连丫头小厮,也能堂堂正正识字明理,不做睁眼的瞎子,甚至父母真不送孩子去读书,官府还会斥责父母不懂事。
而且那时老爷们走在路上,不管心中如何想,但他们看到农人匠人,也不能把趾高气扬写在脸上,而是要客客气气打上招呼,说一声辛苦了。
这样的世道天下,或许我们此生是看不到了,但我们的子子孙孙,一代复一代,矢志不渝,总归是能看到的。
而我如今所做之事,除了自保避敌外,便是希望这样的世道,能来的更早些。
日后的人,可以少吃先辈们的辛苦不易,能在书上看到我们这些人的生平故事,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以我们而为荣。
这便是立德立功立言,可谓三不朽了。”
这番想法对于贾瑞而言,自然是常识中的常识,但在此世却是惊世骇俗的观点,所以面对外人,他不会多提。
即使要带一些相关的想法,也要用儒道释等士大夫能接受观点的来包装。
但面对香菱这样命运多舛,经历寒微,又有慧根的女孩,却可以畅谈几句。
也算是在她的心理,埋下了一点好学上进的种子,等待着未来生根发芽。
而香菱听得心旌摇荡,一时痴绝。
她从未敢想,人世间还能有这样的模样,男女贵贱都能读书,做工种田的人也能识字,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也要对普通人讲道理。
虽然觉得太过惊世骇俗,如同天方夜谭,但看着贾瑞,却少女怀春,觉得他说的话总是有道理。
莫名的信任和暖流涌上心头,香菱轻咬嘴唇,脸颊微红,眼中惶恐褪去,勇气暗生,轻轻给贾瑞续上茶水,带着娇憨与崇拜道:
“大爷说有,那便有了,香菱信大爷的!”
“香菱跟着大爷去!给大爷捧书研墨,端茶倒水。”
贾瑞笑着点头,看着香菱如今也有了变化,愈发勇敢坚强,心中也是暗赞。
同时明日,他也想看看,这青山居士究竟是何等人物。”
翌日一早,冷子云先匆匆来见贾瑞。
他禀报道:“托扬州本地几位朋友留意女先生的事,如今有了回音。
有位叶娘子,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嫁与本城叶家,熟料夫婿早逝,留下了一双稚龄子女。
娘家兄弟不甚顾念,日子颇为艰难,这位叶娘子为赡养儿女,甘愿出馆执教,只是她有言在先。
一要束脩丰厚,二则每日授课完毕即归家照料子女,不留宿府中,且性情有些孤介,不愿多与外人酬酢。”
冷子云说着,又呈上一封书信:“这是叶娘子的亲笔自荐书,请大爷过目。”
贾瑞接过展开,字迹娟秀清雅,用的是簪花小楷,开头写了首诗句,言辞恳切,条理清晰,既述身世之艰,亦表授业之诚,更隐见腹中才学与心性坚韧,将难处与所求说得明白又不失风骨。
贾瑞阅罢,微微颔首:
“字好,文也好,是个明白人,我在扬州尚需盘桓一段时日,此事便准了。
你告诉她,束脩好说,按市价优厚些便是,所教内容不必拘泥于女诫、列女传那些,多教些实用的识字、算术、诗书,开蒙启慧,打好根基。
其余诸事,你代为妥善安排便是。”
冷子云躬身应是,便匆匆退下,他如今在这里,若不忙贾瑞之事,还顺手去本地朋友铺子里做个顾问,倒也繁忙。
待他退下,贾瑞便让香菱替他更衣,准备出门赴梅花书院之约。
刚至仪门处,却见贾琏身边带来的小厮正候着,见到贾瑞忙作揖道:
“给瑞大爷请安!我们琏二爷打发小的来问,瑞大爷晚间可还得空?
二爷新近得了些好茶,又备下几样时新小菜,想请大爷过去一处坐坐,说说话。”
贾瑞心知贾琏这段时日无所事事,又不好独自回去,也不怎么去林府,听闻是在外头捣鼓些生意营生,只不知具体是何名堂。
他略一沉吟,便笑着应下:
“回去告诉琏二哥,晚间我定当叨扰。”
随后吩咐彩霞及其他随从一些琐事,贾瑞这才带着做书童打扮、怀抱文房四宝包裹的香菱,由黄虚冯难相陪驾马,便出了寓所。
巳时初刻,已至扬州梅花书院。
此时江南文风鼎盛,遍地书院,常有大儒名士,在书院开坛讲学,一来是切磋交流,探讨学问,二来也是聚拢同道,传播政治观点,形成种种派系门阀。
大周自太宗之后,五十年年两任皇帝皆是不喜上朝,懒于公事之辈。
这于中枢政治,自然是弊端丛生,懒政怠政,但对于民风士气,亦有禁锢松弛好处。
许多新奇的观点,异端的见识,便也于其中潜滋暗长,为后来的思潮激荡,思想解放,打下深厚根基。
只是文事必以武事备之,光有思想的解放,却无武力的保驾护航,那自会让思想成为无根浮萍,最终难以在实践上变成改造河山的磅礴力量。
这也是贾瑞接下来要做的事,他要吸收文人书生中愿意经世济民者。
继而把他们的思考转化为能够实操力行的具体章程,这样才能以思想化实践,以实践助思想,把有价值的理论进行合理落地。
此时书院门前车马粼粼,青衣儒巾的读书人三三两两,或高谈阔论,或低声交谈,贾瑞一身素雅月白儒衣,手持湘妃竹折扇,气度沉凝而进。
他身边跟着一个清秀小书童,正是换了圆领青衫男装,将青丝藏进六合小帽的香菱。
她正努力挺直腰板,学着贾瑞的样子目不斜视,但第一次来这里,还是时不时走神,忍不住双眸打量起四周,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这不是......瑞兄也来这里了。”
一声低笑传来,贾瑞转身一看,却是两个熟人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