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先看祖父贾代儒的家书,大意就是说家中一切安好,还嘱咐他尽心王事,克尽厥职,也关心他莫过操劳,善自珍摄。
不过信末笔锋悄然一转,还是说起了之前那桩恶事,谈到吴三桂、左良玉等熟悉不过的人物名字,且尤其感谢薛宝钗的帮助,最后还提到了虽不知姓名,但当面关心他们夫妻的贾府三姑娘。
贾瑞哂笑数声,同时也是心中微动,乱世风云,蠢货数不胜数,枭雄奸雄也是粉墨登场,红楼金钗亦现奇才,不知这天下大势,会走向何方。
放下祖父的信,贾瑞又拿起冷子兴的书信。
这人留守神京、替他打理商业事务,说的消息更为具体直接。
他信中大意就是:神京诸铺面生意皆稳中有升,尤以薛宝钗掌舵之皇商事务最为出色,说这薛姑娘不仅将差事办得滴水不漏,还深得宫中嘉许。
此次老太爷家事,若非薛姑娘闻风而动,恐难如此迅速平息。
贾瑞看到后,心里微微颔首,又看了贾政的信,却是以族叔身份,含蓄向他祝贺,说了许多恭喜的官话。
但最后绕来绕去,还是说到了宁国府的事,希望贾瑞能出手,让贾蓉从牢中脱身。
若能助力此事,贾政说不仅自己,连家中老夫人也是感谢。
贾瑞看后,冷笑数声,将此信直接一扔。
他看贾政那不似平常的字迹,便能猜出他不情愿写这个,或许是被贾母逼迫,才没有办法。
但这没办法却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此时他无暇理会宁国这对狗才父子,就让皇帝惩处,至于贾家其他人希望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却是做梦。
若是这次皇帝还不收拾宁国之人,贾瑞日后自会跟他们再算总账。
这帮宁国纨绔的好日子,是要到头了。
接下来便是宝钗的信,墨迹清雅秀润,透着股子从容不迫,却没多提代儒之事,只是说稍尽绵力,何足挂齿。
更多还是谨慎谈起她和内务府新的接洽,强调感谢圣恩,方能成事,而具体后续如何,容后再禀。
不过令贾瑞感兴趣的是,宝钗已着手试制香气,称其清雅持久,远胜市面俗品。
她拟于京中择稳妥之地,开设专肆,徐徐图之,还强调分红之法,贾瑞当占其大头,具体章程,待他凯旋回京,再行详议。
笔调称得上平实客观,着重汇报成果与规划,并未过多渲染自身辛劳。
然而接下来一段,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超越以往界限的关切:
“江南春寒料峭,料想扬州湿冷更甚,瑞大哥奔波在外,更需善加调养。
京中太爷夫人处,我已遣人送上温补之物,并请了相熟的老郎中定期过府请脉,二老精神尚健,大哥尽可宽心,京中诸事,自有我看顾一二。
前路多艰,然大哥才略盖世,必能披荆斩棘,克成大功,惟愿大哥善自珍重,早日功成,凯歌还朝,临书仓促,不尽欲言,聊寄微忱,顺颂勋祺。”
宝钗此信,称得上详略得当,京中风波一笔带过,不诉己功,生意进展、香水试制、代儒夫妇近况,皆条理清晰,不矜不伐点到即止,无半分冗余。
只有后面突现微妙转变,含蓄关怀,称呼也从瑞大爷变成探春等人常唤的瑞大哥。
贾瑞不知其它内情,只觉得宝钗私下里或许偶尔会真情流露,但在书信中,向来是安分守时,毫不逾矩,如今却外露许多,不知是何原因。
不过总归神京诸事,由宝钗在一旁协理襄助,倒是省去了自己麻烦,祖父母之事也多谢她奔走寻机,算得上尽心尽力。
此女处事手段、分寸拿捏、未来谋划,都有可圈可点之处,算得上优异的合作之人。
贾瑞思绪不由飘远,由宝钗的才具,让他联想起上次面见林如海时,如海转述了黛玉对盐政弊端的洞见。
据如海言,黛玉在帮忙整理盐引旧档时,结合所见所闻,也一针见血指出:
“盐政之弊,非独一隅,其患首在政出多门,牵涉户部、盐运司、地方督抚乃至宫中有司,权责不明,互相掣肘。
盐引发放由中枢,运输监管归地方,查验缉私又属盐道或卫所,更有皇商、世袭盐商盘踞其中,各有靠山,各有私利。
倒叫蠹鱼将好端端的经都给蛀空了,一袋盐从灶户到百姓嘴里,要过七八道衙门,处处需孝敬。
我还瞧着去年的盐课账册,明明引数比前年多了两成,入库的税银却少了三成,只含糊说损耗巨大。
可哪来这么大的损耗?无非是有人借着监管的名头,把盐税揣进了自己腰包,再用损耗二字遮掩罢了。
若要根除盐政之弊,必先改除此制,我虽闺阁之身,但也知此等痼疾,非大刀阔斧不能革除,需父亲陈情陛下,令其圣裁,而非我们巡盐衙门可以独断的事.....”
贾瑞比黛玉多了几百年知识,知道盐政积弊及后世盐政改革,多是围绕集中事权、厘清职责展开。
黛玉却是根据往日的文书材料,而凭直觉短期推断出来的,可见她在政治上的敏锐才器,绝不输宝钗商业才干,只是往日身体不好,又无人教导培养,难以发挥罢了。
林如海当时转述时,眼中那份欣慰,贾瑞记忆犹新,他不由想道:
“此世本来就是扑朔迷离,历史混杂的重组世界,虽无神鬼仙魔,但红楼群芳,或许在冥冥之中亦有某种力量,让她们比自己印象中更加天赋奇绝,悟性极强。
她们在另一个世界,本都是太虚幻境薄命司中注定的可怜女儿,如今却是挣脱了那册子上的谶语,正是气运流转的道理。
或许需要一番风云际会的淬炼,方不负这惊才绝艳的禀赋。
想到此处,贾瑞对宝钗欣赏更深,亦怀念起那个与他心意相通、生死相许的林府娇女。
而香菱此时见贾瑞将宝钗的信放在一旁,满脸沉思,忍不住关切地轻声问道:
“大爷,可是宝姑娘的信,有什么要紧事么?见大爷看了许久。”
贾瑞回过神,抬眼看到香菱清澈眸子里流露出的纯真,心中一动。
他将宝钗的信递过去,语气带着考校道:
“你看看吧,这是你之前宝姑娘的信,写得不错。”
香菱有些受宠若惊,双手接过信笺,仔细地读了起来,她虽不是精通文理,但大致意思能明白,看着看着,小嘴微张,满是钦佩道:
“宝姑娘真是厉害,这信写得又周到又清楚,家里的事,生意的事,都说得明明白白,一点不乱,还很体面!”
“姑娘一向都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妥妥帖帖的,以前在薛家,太太和家里的大事,也都是她拿主意呢。”
贾瑞含笑点头,赞许道:
“宝姑娘才情、心性,尤其过人之处,这份周全稳妥,让人放心。”
香菱用力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歪头小声道:
“不过大爷,我总觉得宝姑娘这次信里,对大爷您的关心很不少。”
“我之前在薛家,也跟姑娘常常来往,姑娘该有的礼数和本分,从来不少,可给人感觉是稳妥得有些距离。
可这次他叮嘱大爷保重身体,那关心像是从心里直接透出来的,虽然还是规规矩矩,但就是不太一样了。”
她苦恼地皱着秀气的鼻子,不知该如何精准表达那种微妙的感觉。
贾瑞被她这欲言又止、努力分析的样子逗乐了,笑道:
“香菱的意思是,你觉得宝姑娘她喜欢上我了?”
“我跟你们说过,我已准备三书六聘迎娶林姑娘,而宝姑娘亦是薛家小姐,你怎可胡乱说此话,编排她的名节?”
香菱闻言,连连摆手摇头,急得满脸如苹果般道:
“大爷!这话我可不敢乱说,我不敢编排宝姑娘的心思,只是这点意思,不知该如何说。”
香菱有些慌乱,纤手乱晃,后悔多说了此话,给宝钗惹来麻烦。
刚刚那点感觉,只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女性第六感,却也找不到准确例证,本身她也不善于严密逻辑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