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章说完,书房内落针可闻。
他这口气,倒像是关云长,把贾瑞比作了曹孟德,果然是豪侠心性,刚开始不显现,如今一览无余。
王章回又气又笑,苦道:“你真是三国读多了,把自己当做关老爷再世吗?这等条件太狂妄了?”
史楚亦是暗自摇头。
但贾瑞心中却有几分欣赏,能提出约法三章,证明张名振把此事看的极为严肃,既有傲骨原则,也有赤诚豪气。
此等人物,若能真心收服,必是忠肝义胆的栋梁之才,他贾瑞要的,也绝非唯唯诺诺的奴才。
所以贾瑞轻拍书案,反而坦然道:
“张兄弟这三章,情理之中,贾某明白,我便答复你这三章。”
“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你在我身边,便是我的友人幕僚,非奴非仆。
薪俸之事,暂且不提,但你若出力,自有应得之份,去留随意,朋友之道本该如此。”
“其二人各有志,你志在疆场,贾某志在扫平烽烟,还天下太平,本就契合!我亦不喜无谓倾轧,所行之事,自当以军国要务为先。
至于锦衣卫内情、朝堂纷争,你若不主动过问,自无人敢烦扰于你。”
“其三嘛......”
贾瑞的声音拔高不少,掷地有声道:
“你说的更是深得我心,贾某行事,无非十六个字,上承忠义,中秉情义,既为苍生,也为道统!
我此心此志,天地可鉴,张兄弟,你跟在我身边,时日稍长,自会知晓贾某是何等人。
若你有一日发觉贾某有违此十六字箴言,尽管拂袖而去,我绝无二话!甚至还会谢你直言点醒!”
贾瑞字字如锤,让张名振心中由惊奇而震惊起来。
他设想过贾瑞会权衡利弊,会犹豫再三,甚至可能不悦推脱,唯独没料到贾瑞竟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斩钉截铁地应下他所有条件。
尤其是那上承忠义,中秉情义,既为苍生,也为道统十六个字,大气磅礴,直指本心,简直道尽了他张名振心中所想所求。
狂傲如张名振,此刻也被贾瑞这份坦荡胸襟、坚定信念和强大自信所折服,心中不由想道:
“若这位贾大人真能如此行事,岂不是我一直以来想投效的上差伯乐,既然如此,我这一腔热血,为他而洒,又有何妨?”
张名振猛地抱拳躬身,重礼恭敬道:
“贾大人!名振心悦诚服,方才唐突狂妄,大人海量汪涵、志向高远,不以名振粗鄙狂妄,反以朋友相待,更以宏愿相示。”
“既然如此,名振愿追随大人,大人所言十六字,名振亦当奉为圭臬!”
王章回看着这峰回路转的一幕,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史楚也暗暗点头,心中亦是有所触动。
他虽然也是勋贵出身,但却是宗族旁支,怀揣理想抱负,渴望用武之地。
张名振和贾瑞这番对话,算是说到自己心坎中去。
此时贾瑞上前一步,扶起张名振,笑道:
“名振兄弟不必多礼,你我之间,日后就是朋友袍泽,有你这等豪杰相助,是贾某之幸!且先准备一二,后日便随我去办那皇差。”
张名振直起身,却想到刚刚贾瑞与舅父的闲谈,立即道:
“方才听闻大人正在操练亲随家丁,名振不才,自幼跟随舅舅在军中也学了些微末本事,也曾行走江湖有些粗浅经验。
若大人不弃,名振此刻就愿随大人去练兵场看看,或许能出些绵薄之力?”
他心想既然打算跟着贾瑞做事,也不能一味拿大,而是要找个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同时他也想看看,这贾瑞是如何练兵的。
贾瑞眼中闪过赞许道:
“名振兄弟有此意,甚好,我求之不得!”
他转而对王章回道:“王守备,令甥爽直热忱,正是可用之才,守备且安心休养,静待佳音。”
王章回连连点头,感激道:
“名振能得贾大人看重,是他天大的造化,王某感激不尽!大人但有驱策,他若敢不尽心,王某第一个不饶他。”
他又想起一事,忙道:
“贾大人留心兵事,想必对火器之道也感兴趣?我却想到一事。
王某虽被罢黜,但此前也还有些人脉可用,此前扬州城内,有几位来自佛郎机的传教士,其中一位汉名费熙者,精通西洋火器制造、修缮之术,尤其擅长火炮。
王某在任时,因扬州卫火器老旧,曾请其去卫所指导过佛郎机炮的保养。
此人在扬州已有七八年,颇通汉话,生活习性也近我大周之人,尤爱品茗,自称来自泰西佛郎机中的佛兰西国。
王某与他私交尚可,大人若欲了解火器精要,王某可代为引荐,只是不知他如今是否还卖王某这个面子,待我去试试。”
佛兰西国自然就是所谓的法兰西了,贾瑞闻言,心中微动。
他若干年前看过一些材料,知道在十七世纪中叶,也就是原本历史上的明末时期,来华的传教士,以葡萄牙人居多,其次是意大利人,也有部分法兰西和荷兰人。
这跟大航海时代初期的海权局势有关。
但随着法国经历三十年战争后称雄欧陆,对外交流开拓野心愈发突出,财力愈发雄厚。
大约在十七世纪末期,法兰西传教士则成为欧陆列国之冠,有许多还成为满清皇帝的座上宾。
可见法国日后更有潜力。
且无论做什么事业,做前期开拓总强于做后期铺垫,葡萄牙人,意大利人就算要认识大周人物,进行资源交换,估计也未必看得上自己。
而法兰西人因为来得晚,也缺乏选择,搞不好还有合作机会。
此时也正是军事技术革新的关键时期,王章回这位洋教士,说不定正是了解前沿技术的绝佳窗口。
至少能提供一些火枪火器的知识信息。
“王大人此言,实乃雪中送炭!”
贾瑞郑重拱手笑道:“我始终认为,火器一道,确为未来克敌制胜之关键,我大周可多列火枪火器,用以震慑异域诸胡。”
“此事大人若能促成引荐,贾某感激不尽,实为至德。”
“些许小事,王某份所应当!”王章回见能帮上忙,也是精神一振。
事情议定,贾瑞便带着史楚和张名振告辞。
王章回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三人翻身上马的背影,尤其是外甥张名振眼中焕发的神采,老怀大慰,只觉这罢官的阴霾也散去不少,便着手去为贾瑞联系法兰西教士费熙。
贾瑞一马当先,史楚、张名振紧随其后,不多时就来到城外处临时征用的卫所废弃营地。
这里便是贾瑞目前操练那百人出头亲随家丁的地方。
营地里呼喝声此起彼伏。
其中三十多人,为贾瑞从神京带来的心腹,由贾珩、林大木等人统领。
有四十多余人,则是在水寇清剿中表现突出、被贾瑞特意留下的原扬州卫军士,由周虎、周豹兄弟统领。
以及二十多个经过甄别、愿意归顺且体格健壮的水匪降卒,由水匪队长杨震威统领。
三伙人,合共一百余人,正分作几队进行操练。
其中当顾问教官的,便是从神京南下,最近正闲得发慌的老兵焦大,左右无事,便来这里转转,把自己当年一些战斗经验,传授给年轻战士。
按照贾瑞制定的军规,每日操练,先练习基础队列行止,再练习劈砍刺杀,再练习合击配合。
不过场地简陋,器械不足,所以这也是贾瑞想找史鼎帮忙的原因。
但总归胜在各分队负责人实心效力,营地称得上气氛肃杀,秩序井然。
贾瑞三人下马进来,立刻有人通报,贾珩、林大木等人连忙暂停训练,过来见礼。
贾瑞摆摆手,又对史楚和张名振道:
“条件简陋,让二位兄弟见笑了,史楚兄弟,你是将门虎子,家学渊源,不妨看看这基础队形步伐,可有需改进之处?”
“名振,你江湖经验丰富,也看看这格斗劈杀之法,有无可取之处?尽管直言。”
史楚和张名振都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些兵士虽是新练不久,但基础扎实,纪律性远超普通卫所兵。
史楚抱拳道:“天祥兄治兵果然严谨!这队列步伐看似简单,却是战阵根基,小弟观之已颇有章法,若能在转向配合上更迅捷些,遇敌时便能更快结阵。”
他身为武举人,自然颇通相关章法,说罢,还立刻走到队列前,亲自示范了几个更灵活实用的转向和变阵口令。
而张名振则准备大露一手,他呵呵一笑,径直走到练习劈杀的一队人前,目光如电地扫过,突然从一个军士手中拿过木刀,掂量了一下道:
“发力太僵!只用手臂蛮力,腰马全无!沙场搏命,讲究腰腿发力,力贯刀尖,尔等可看我的!”
随即他身形一晃,猿臂舒展,手中木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劈出,又快又狠又准。
此时只见他刀随身走,身如游龙,或劈或撩或刺,将一套简洁实用的战场搏杀刀法演练出来,动作干脆利落,称得上杀气腾腾。
周围军士都是骁勇汉子,此时目眩神迷,纷纷叫好。
“好刀法!”贾瑞也由衷赞道:
“名振兄弟果然身手不凡,诸位都看清楚了,战场杀敌,不是耍把式,要的是这般干净利落、一击毙命的真功夫!”
张名振被贾瑞一夸,又被众人用钦佩的目光看着,心中也颇为受用,教导得更加认真仔细。
史楚那边也很快融入角色,将自己家传的一些战阵配合技巧倾囊相授。
训练一番后,便是中午饭时,伙夫们抬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过来,浓郁的肉香和饭香弥漫开来。
贾珩和林大木等人便大手一挥,让军士饱餐一顿。
士兵们欢呼一声,井然有序地排起队。
桶里是糙米饭管够,菜是炖得烂熟的肉块白菜,每人还能分到煮鸡蛋!
这伙食标准,对此世的普通军士而言,简直称得上过年。
连史楚看了都暗自咋舌,心想史家亲兵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