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琴不知为何,本知问此事不妥,此时却又下意识抬眸看向黛玉,脱口问道:
“林姐姐,这是哪位高人的诗句?笔力雄浑,气象万千,倒未曾见过。”
黛玉正在和紫鹃说话,闻言一怔,发现宝琴却是拿着此诗,雪腮上不由蓦地飞起两朵小红霞。
旋即她忙垂下眼睑,笑道:“不过是昨日梦呓所得,胡乱写下的,算不得什么好句。”
紫娟也反应过来,忙放下药壶,笑说道:“姑娘近日研读盐务卷宗,常常伏案至深夜,东西摆放也不齐全,让我来替她收整吧。”说着便要去接那花笺。
薛宝琴闻言,便自然把花笺递给紫娟。
但她何等聪慧?黛玉这欲盖弥彰的神态,以及诗句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再联想到方才黛玉对贾瑞非同寻常的关注神态,似乎远在自己之上。
电光火般,零碎细节在串联成线。
某个大胆的念头骤然成形。
薛宝琴心中惊讶,复杂难言,心思百转,一时不知该做何想。
但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粲然展颜,顺着黛玉的话道:
“原是梦中偶得,可见姐姐灵慧天成,这句子极好,意境深远,我便记下了。”
她不再追问花笺来历,低头继续专注抄录前厅贾瑞的言辞。
待抄录完后,黛玉见宝琴详略得当,要点精录,还将字写的端正清晰,心中自是感谢宝琴细致用心。
连晴雯在一旁看了,都笑道:“琴姑娘这字真真漂亮,我虽不认得,也得说一声好,不比我们姑娘的字差。”
“只是不知是否把林三爷那讲笑话出窘态的故事写上?”
说到这,晴雯又想起林文墨当时尴尬得无地自容的模样,忍不住掩嘴前仰后合嗤笑起来。
黛玉看晴雯浑然天趣,也是难得一笑,不再沉浸于悲天悯人,而是啐道:
“晴雯,你如今却愈发活泼跳脱,他好歹是我三哥,别总当众编排打趣。”
晴雯闻言忙吐了吐舌头,连声告饶笑道,说知道是姑娘哥哥,才好打抱不平似的说道,否则哪敢这般。
众人笑闹一场,黛玉宝琴两人又闲聊片刻江南风物,宝琴只谈湖光山色,丝毫不提刚刚心中那点疑惑。
该知道的日后自然知道,不该知道的,又何必多问。
正说着,外间丫鬟进来禀报:
“姑娘,琴姑娘,外头传话进来,说蝌大爷和瑞大爷已向老爷告辞,准备离开了,轿子已在二门外备好,请琴姑娘过去。”
宝琴闻言,忙起身道:“林姐姐,那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你。”
黛玉也起身相送道:“我送妹妹到内仪门。”
两人携着手,紫鹃在后掌灯,穿过几重院落游廊,行至内仪门旁,只见宝琴的轿子停在二门外更远一些的地方,但黛玉的脚步却顿住了。
此处是内宅和外宅的交界点,再往外走,却非世家小姐轻易踏足的礼数。
但黛玉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高高的粉墙黛瓦,望向那府门外的方向。
只见宝琴向黛玉道了万福,随后轿子帘子落下,起轿径自去了。
黛玉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如同临风玉兰,带着难以言喻的寂寥与期盼。
紫鹃最是知心,一直在旁留意着黛玉神色,此刻见姑娘这般模样,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她悄悄上前半步,声音极低道:
“姑娘若想见一面,不如就以送送薛家兄妹为名,与老爷一同送至二门?”
“薛家是客,又是世交,姑娘出去略应个景,也算全了通家之好的礼数,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黛玉闻言,身子极轻微地一颤,手帕揉紧,眉间微皱。
然而她终究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恬淡一笑,笃定而孤勇道:
“不必了。”
“我们之间......不必相见。”
“彼此心意如何,在想些什么......我们却都知道,紫鹃你为我泡些安神茶,晚上我再细细看盐务卷宗和琴儿抄的东西。”
紫鹃一时怔住,随即又脸露笑容,不再提起此事,只是附于黛玉耳边轻声道:
“姑娘却还是要早点歇息,到时候姑娘大喜日子,脸上却熬出黑眼圈,气色不佳,却不好见那新姑爷。”
两人名虽主仆,但数年相交以来,却是情同姐妹。
黛玉扑哧一笑,捏着紫鹃的脸,佯怒嗔道:
“你这蹄子,也跟晴雯一样,学的油嘴滑舌,尽会插科打诨。”
......
林府大门外,贾瑞向送自己出门的林府新管家客套寒暄,应对从容。
然而,就在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准备与薛蝌并辔同行的刹那,动作却微微停滞,静静扫过林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似乎在隔空感受着什么,目光柔和了一瞬。
只是十数秒后,贾瑞忽又朗声而笑,对身旁的薛蝌道:
“薛兄弟,请!”
他轻夹马腹,骏马迈开步子,薛蝌亦上马同行,后面跟着宝琴的轿子和仆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行人便渐渐远去。
贾瑞没有再回头。
林府内仪门旁,黛玉亦在紫鹃的轻声提醒下,缓缓转身,向幽深内院移去,没再向外张望一步。
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落的门庭前打了个旋儿,又归于寂静。
未见一面,未交一语。
然而缕缕情丝,却在这重重深宅与喧嚣市井的阻隔间,无声无息,缠绕弥漫,比任何相见都更深刻烙印在彼此心间。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