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黛玉神情专注,拿起案上纸笺,默读墨迹未干的词句,似乎极感兴趣,宝琴笑道:
“这是前厅瑞大哥新作的半阙词,这词令尊可是说气吞山河,气魄雄浑,即使东坡、稼轩,也未免逊此胸襟。”
“我最喜欢的便是头一句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似要将天地沧桑纳于胸臆,真真是睥睨千古的豪情。”
“我却最有感触于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黛玉却用手中紫毫笔,把这句又誊写一遍。
“人或为鱼鳖……”
笔尖一顿,墨痕微洇,她抬眸望向窗外不远处烟雨迷蒙的瘦西湖,轻声道:
“琴儿,我想听听瑞大哥是怎么陈述这济世良方的,你却与我说下。”
宝琴明白,黛玉现在所求并非词章风月,因为晴雯学识有限,说不清其中奥妙深意,便麻烦她来转述堂前宏论。
黛玉点将,宝琴自然允诺,随即绘声绘色,将刚刚故事始末演说一遍,尤其着重将前厅那场唇枪舌剑、辩论得失,细细道来。
她语速轻快,又胜在逻辑严密,所以寥寥数语,便将其中关窍处说得清晰透辟。
但黛玉听到“重商税、开海禁、兴实学、练强兵”处,却轻捏锦帕,相较于宝琴的神采飞扬,她神情微变,罥烟眉亦不自知而蹙起。
这便是好朋友和恋人区别,亦是两人性格心性不同之写照。
宝琴固然是玲珑之人,但心性活泼几分,又年少一岁,且并非出身公侯名门,更多还是关切语言中的机锋和锐气。
所以更喜欢阅尽人间春色。
但身为盐政御史女儿黛玉却能看出这番宏论背后的步步惊心,所以更被“人或为鱼鳖所动”。
她心中默想:瑞大哥固然胸有丘壑,志在社稷,敢言人之不敢言,敢为人之不敢为。
但变法之事,自古以来便是九死一生,革新之论,虽直指积弊,却会触动四方豪强、旧党清流、高门派阀的根骨命脉。
想起上次贾瑞暂时失踪,扬州官衙就有许多人想污名他临阵脱逃,丧兵折将。
更别说此等惊世之策,若真被朝廷施展于世,那对他心存忌惮、暗中窥伺之人,只怕要多如牛毛。
黛玉本就聪慧敏锐,家学渊源,做起诗词歌赋,是不输道韫易安的才女。
而旬月来在扬州盐政衙门,受林如海和贾瑞熏陶,又学起军国谋政之事,亦是洞若观火,看出其中凶险。
且相比吕雉武曌这等心狠手辣的女中枭雄,黛玉又天性善良悲悯,虽知夫婿宏图抱负,建功雄心,却亦担心他木秀于林,会不会招致暗箭。
宝琴敏锐发现黛玉此时不如刚刚喜悦开怀,眼神中还留存几分忧色,好似心有所挂,便轻声问道:
“林姐姐可是在担忧什么?你这远山黛眉,倒似春蚕儿吐丝结网,皱得化不开了。”
黛玉闻言忙遮掩笑道:“琴儿又是胡说,我只是见这词气象雄浑,心中感慨万千。”
宝琴却心细如发,见黛玉拿着这幅字,似乎言不由衷,想到什么,含笑道:
“林姐姐可是担心瑞大哥?”
“我想却是过虑了,瑞大哥深受圣上信重,朝中许多大臣都与他交好,如今又得了林大人器重,吴公子这等江南大才亦为之折服。
且他所说切中时弊,支持者想来也不少——纵有非议,也有皇上青眼,日后必是擎天玉柱。
况如今我们商贾行船,关卡盘剥如附骨之疽,海路断绝似断翼之鸟。
瑞大哥这开海禁、清商税的新政,恰是根治沉疴的良方,江南千家商号盼之如甘霖,这是利国惠民的方略,朝中明眼人必然知晓。”
黛玉听到宝琴宽慰,心中先是一笑,继而又是一动,如今国朝积弊已深,亟需刮骨疗毒之策。
若人人都不敢为天下先,默视局势败坏,社稷终将倾颓,那他们这些依托朝廷权柄,才能有所谓富贵绵延的仕宦名门,其后又该何往?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这句话让黛玉想起扬州城外农舍一夜厮杀,想起贾瑞那几个部下谈起生平的斑斑血泪,想起自己看到的许多人事离乱,指尖抚过纸上惊雷般的词句,心中已然明白贾瑞所思所想。
瑞大哥以昆仑喻这天下离乱,已然如溃堤洪流,使人沦为鱼鳖。
而他则要剑指昆仑,力挽狂澜,不计生前身后名,锐意开创天下太平。
至于千秋功过,且让后人椽笔评章。
黛玉睫羽如蝶翼颤动,心中定了心神。
他是这样的性子,既认定了这条路,纵是刀山火海,也会一往无前。
否则便不是他了。
既然你志向在此,那么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我便在后方,襄助支持,霜刀雪剑,与君共担。
自从那日在母亲灵前默默起誓以来,黛玉便做如是想,他日如此,今日如此,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亦是如此。
“林姐姐?”宝琴见她出神,声音轻柔地唤了一声。
黛玉此时已然定下心神,跨过窒碍,笑道:
“琴儿,你说得极好,这份礼物,我便收下了。”
宝琴闻言,眸中闪过灵慧之色,不待黛玉继续,又主动道:
“林姐姐既这般感佩,不如我替你将他今日所说那三策要点,还有吴公子及你那堂兄质疑辩驳之语,择其精要关键,细细抄录一份?
横竖我现下无事,正好理清方才所闻,也让姐姐好细看赏读。”
黛玉本就心想,自己要多替他谋划筹划,纵使闺阁女儿,对这些军国大事,谈不上多少高深见解,但多一个人参谋思量,总多一分周全稳妥。
他有时候过于刚勇锐进,也难免锋芒过盛,自己也要替他拾遗补缺。
又见宝琴年轻热心,主动请缨,黛玉心中感动,欣然颔首道:
“如此就有劳妹妹了,晴雯你给宝琴姑娘做一碗燕羹红豆汤。”
晴雯忙煮汤侍奉,宝琴笑着感谢,走到黛玉的书案前,铺开素笺,研墨提笔,一边书写,目光却被案角张随意压着的花笺吸引。
上面一行行云流水的字迹跃入眼帘,其中两句曰: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薛宝琴心头微动,这字是黛玉的字迹,但这诗却不像是黛玉的手笔。
这诗中有沧桑气度,亦有壮怀激烈,宝琴下意识察觉,此诗似与前之念奴娇,乃同一人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