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廷朋党林立,根据出身,可分为文臣,勋贵,宗室,宦官四大派,这四派内部,又因为不同的立场,分为无数小派,可谓千奇百怪,难以尽数。
而单说文臣派系,目前在青年士子中,风头最劲的便是东林党,其次便是由东林党派生的复社,只不过前者以在任官员为主,后者多是未入仕的青年士子。
复社还有个特点,那就是对传统的程朱理学,更多持质疑态度,风气开放,思想活跃,日后的黄宗羲,顾炎武等著名思想家,年轻时都是复社的活跃分子。
且东林和复社的参与者多是南直隶人士,尤其以苏州,扬州,应天,松江、镇江、常州,无锡,徽州八府人士为冠。
八府经济繁华,学风繁盛,遍布书院,每年科考中举及第之人,冠于天下各州府,可谓一荣俱荣,联络有亲,以血亲,姻亲,师生等关系互相援引扶持,形成了个盘根错节的文官士林团体。
且读书科考本就是耗费巨万之事,能最终金榜题名,少有出身寒门白户者,多来自商贾豪绅。
在南直隶地区,一个典型士子特点便是:乡下虽有薄田产业,但真正支撑家族运转、供子弟读书应试的财源,却是靠着城里的棉纺、丝织、盐运、典当等工商业。
用后世的话来说,南直隶地区,因为商品经济的发展,已然有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出现了具有早期资本主义特点的雇佣关系、手工工场、行会组织,呈现出农业社会向工商业社会过渡的特征。
所以东林党一派的文官士林群体,共通的政治主张便是反对朝廷盘剥恶性征收商税,主张工商皆本,藏富于民。
这套主张,自然有民本情怀,但也有为本利益集团发声的政治取向,希望将财富更多留在自己手上。
不过大周财税本就千疮百孔,东北,西北两处有事,用钱之处本就浩如烟海。
不向江南的富商大贾与士绅多收商税,不对勋贵宗亲开刀,不对士绅优免的祖制动手,那就势必要向无权无势的农民加收田赋、三饷。
其结果就是把负担转嫁给底层农人,让他们流亡破产,以至于流民之乱漶漫不可收拾。
这便是大周目前的死局之一,即使部分有良心的士人官员,觉得民生凋敝,于心不忍,但他们又缺乏改变局面的军政力量,最终只是发出几声悲悯的呼吁罢了。
更多人还是纸醉金迷,纵情声色,沉浸在天下永远不变的幻梦中。
直到日后清军入关,女真人用屠刀打破了权贵士绅的安逸幻梦,以至于剃发留辫、家破人亡、神州陆沉。
其中固然有张煌言、陈子龙、夏完淳这样奋不顾身的豪杰之士。
也有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这等有识之士,研讨经世致用之学,力图将实学用于济世,发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呐喊。
但也有许多士大夫,只是一味哀恸亡国遗恨,把诗词文章当做枪炮,却是夜夜痛哭,也不见哭死敌人。
所以贾瑞最同情的并不是这些士绅,毕竟笔是在文人手中,他们的痛苦与悲凉可以传载于后世。
至少若干年后,还有痴儿怨女为他们难过落泪。
但当文人才子们聚于秦淮河畔、吟诗作赋,夜夜笙歌之时,河南,山东,陕西诸省的饥民,却是易子而食、全家倒毙、白骨露野,成为乱世历史的数字,连墓碑都难找到一座。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公子与红妆要记住,但前面如山的白骨,却也不该被遗忘。
……
在吴伟业和林文墨进来之前,贾瑞已然把自己了解的文人士绅的前世今生思考了一遍,大致对他们有了判断。
对待这些文人,可以利用他们的才名与笔墨,为自己宣传造势,算是交个善缘,其中还有不少有抱负和情怀的优秀人才,看能不能吸纳到自己的团队中。
但总体而言,这个团体门户之见太深,又喜欢拉帮结派,空谈义理、党同伐异,且天下局势,还没到彻底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们中许多身居高位者,更是沉醉在天下永远不变的幻梦中,自己不能跟他们过度牵扯,否则日后会被其派系斗争裹挟,陷入无尽内耗。
不过其中一些尚未入仕,年轻气盛的文士,倒是思想开明,又因为涉世未深,更富有济世情怀,自己却可以结纳提携。
看他们是否日后能成为自己的幕僚,弥补手下团队文士不足的问题。
此时在林家仆役的引路下,吴伟业和林文墨已然步入林如海书房。
林文墨虽然是如海远亲,但此时已是生员,又素有文名,写的散文颇有功力,离举人也只差临门一脚,再加上有个身为大员的叔父,故而与吴伟业书信结交。
这次吴伟业来到扬州,便先找到林文墨,随即让他引荐自己来拜访林如海。
“文墨来便罢了,竟还劳烦太仓才子移玉,实不敢当。”
林如海也听过吴伟业名声,看到二人,便抬手示意,招呼一番,又介绍贾瑞等人身份。
吴伟业已然听过贾瑞名声,心中十分好奇,知道此人来头不小,社中好友还讨论过他。
此时他目光如炬扫过贾瑞,唇角噙着笑意道:
“贾大人威名,如雷贯耳,我多有耳闻,今日一见,贾兄气度儒雅,倒似饱读诗书之士,实难与那提刀跃马的英豪联系一处。”
“而神京贾府,勋贵门庭,自代善公之后便少有显名,竟能有兄台这般文武兼备之才,真令人刮目相看。”
他言语间不乏文士对勋贵子弟惯有的傲慢审视,却也还算真诚。
贾瑞神色从容,缓道:
“吴兄谬赞,天下板荡,君子六艺,射御之道本在其列,岂可偏废?”
“至于勋贵之家,诚然多有纨绔,然偌大宗族,良莠不齐亦属常情,瑞不过偶得机遇,略尽绵力,岂敢当才字?倒是吴兄才情卓越,名动江南,瑞心向往之。”
吴伟业听得此言,眼中审视之意稍减,兴趣更浓,却也不再多问,还是向主人林如海寒暄请教,论起江南文坛风气。
这几人都是饱学之人,谈起诗词经义,自然是妙语连珠、意趣盎然,不过如今宇内不宁,话题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策论时局。
吴伟业生性有些诗人气息,谈到时事,难免感慨道:
“民生凋敝至此,朝廷当减赋轻徭,以养万民元气,罢黜奸臣,重用贤人,大开言路,整饬吏治,倡明正道,天下方得致太平。”
“更当简拔清廉善战之名将,提师北伐以靖辽东,昔年赵宋板荡之际,犹有岳武穆尽忠报国;我大周幅员万里,岂无此等栋梁?”
“盖因朝堂奸佞当道,贤才壅塞,致英雄无用武之地耳。”
他这番话一副悲天悯人的情怀,算是如今士大夫圈子的共识,薛蝌和林文墨听后,都连忙恭维道:
“吴兄忧国忧民,我等佩服。”
薛宝琴身为女子,对军国之事近来才有所关注,倒没发议论,不过林如海却是不动声色,没有说话。
他心想这位吴公子说的话固然是持正公允,但却有些空泛,毕竟还是书生意气,没有实际政治阅历,难免流于清谈。
而贾瑞也未说话,只是凝目沉思,他的想法跟林如海却是一样,觉得吴这番话是纸上谈兵。
既然如此,那自己何不说几句有独特观点的见解。
这人是江南大才子,倒是可以做他的传声筒,让他把自己的思路想法给传出去,对自己的大业声名也有好处。
念及于此,贾瑞就笑道:
“吴兄此言倒是切中时弊,不过在下却有管窥之见,不知是否贻笑大方。”
吴伟业微微一怔,便坦然道:
“我不过是书生妄议,且长居江南,若说兵戈戎机,自然难以跟贾大人相比,请大人不吝赐教,学生也好洗耳恭听。”
贾瑞心中点头,此人却还算有雅量,笑道:
“既然吴兄盛情垂询,那在下便斗胆直言,只算抛砖引玉,请诸位斧正,还有林大人不吝指点。”
林如海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呷,实则凝神细听。
薛蝌端坐一旁,亦是屏息,薛宝琴女扮男装侍立兄长身后,一双妙目在贾瑞与身上流转,好奇更甚。
贾瑞他略一沉吟,考虑到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朗道:
“吴兄忧国之心,瑞深表敬佩,然瑞窃以为,空谈义理,于事无补,欲破大周困局,首在开源,次在实学,三在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