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贾瑞看胡桂北一身褴褛脏污的夜行衣,就准备让人带他下去沐浴更衣,再取来纹银,给他安家日用。”
胡桂北见贾瑞出手豪阔,心中欢喜,又想到一事,神秘兮兮道:
“大人稍等,小的却有好东西要送与大人,正藏在客栈里,待我取来,献给大人,权作投名状。”
这话说完,其他人便心想,还是要派人跟着他去,否则让胡桂北独自去取东西,谁知道他是不是趁机溜走?白文选更是目光直视胡桂北,希望自己能跟着同去。
但贾瑞却毫不介意,反而笑道:“既然如此,胡兄请自便,你去取来,我在书房等你便是。”
此话一说,胡桂北都有些错愕,笑道:“大人不派人跟着我?不怕我趁机跑了?”
贾瑞摆手淡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胡兄是否归附,由你自择,你愿前来,我自当扫榻相迎。”
“若你觉得贾某不值得投效,离去便是,此前恩怨,一笔勾销,我绝不派人去追。”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胡桂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郑重,抱拳肃容道:
“贾大人赤心待我,我胡桂北岂是无义小人?大人且静候佳音,短则半个时辰,迟则一个时辰,必定归来!”
言罢,他活动下身体,推开窗户,身形一晃,黑影便悄无声息融入檐下,几个轻巧纵跃,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那身轻功,确实是有过人之处。
贾瑞不由点头,又对一旁黄虚道:“先生以为这胡兄如何?”
黄虚捻须沉吟道:“此人轻功独步,机警狡狯,所练功夫虽非正途,却也得了几分真传。”
“若能真心归服,于侦缉、刺探、潜入、传递机密,当是一柄利刃,只是野性难驯,需恩威并施。”
贾瑞点头道:“我日后行事,正需此等人物,便于我探那明察难觉之暗流。”
随后他转向黄虚等人,语气轻松道:“今日劳烦各位出手,时辰不早,请先去歇息,我在书房读些书罢。”
黄虚等人颔首告退,贾瑞则独坐外书房,执卷夜读,灯火如豆。
时间静静流淌,将近一个时辰,窗外夜风忽轻,烛火微晃。
贾瑞抬首,只听窗棂极轻微一响,黑影已如狸猫般从缝隙中溜入,毫无声息地落在书案前,正是胡桂北。
“大人!胡桂北如约归来!”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两样物事,双手奉上。
一物龙眼大小,光华内敛,细看却是一颗夜明珠,在灯火下流转着朦胧温润的乳白光华,珍贵异常。
另一物则是一件软薄的丝织马甲,金光闪闪,纹路细密如蛛网。
“大人请看,这宝珠不说,乃稀世之珍,这件金丝软甲更是宝贝!”
胡桂北献宝道:
“这两物都是我珍藏的好东西,尤其这宝甲,大人可以穿在贴身衣物里面,刀砍不破,寻常劲弩亦难穿透,关键时刻保命护身。”
贾瑞接过,夜明珠入手冰凉滑腻,金丝软甲更是轻若无物,坚韧异常,他眼中掠过赞许,亲自斟满一杯酒,递给胡桂北:
“胡兄弟果然信人!这两件宝物,一件奇珍一件护身,着实难得,有心了。”
随后贾瑞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胡兄弟走南闯北,于这大周暗处的江湖武林,想必知之甚深?”
胡桂北一口饮尽热酒,精神一振:“嘿嘿,大人问这个,可算是问对人了,那些庙堂老爷们知道的是明面上的规矩,咱这江湖,自有一番天地!”
贾瑞对这所谓地下社会也颇感兴趣,就让胡桂北介绍一番。
胡桂北便道:
“这大周天下,派系宗门繁多,鱼龙混杂,真正厉害却是这么几家。”
“首推关中华山派,名门正派,底蕴深厚,高手如云,其次是东南白莲教,信奉弥勒,教众遍及数省,暗中势力却盘根错节,朝廷很是头疼。”
“西南边陲,以遍布苗疆的五毒门势力最大,至于山东河北,则是罗教势力广布,信众颇多,这些帮派,当年大周立国之初,除了五毒门外,或多或少都出过力,可咱们太祖爷坐稳了江山后......嘿嘿......”
胡桂北做了个咔嚓砍脖子的手势,冷笑道:“那自然我做皇帝,你们都是江湖野人,还配跟我争什么,一百年来,招安的招安,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弄得大伙儿心凉了半截。”
贾瑞若有所思,又道:“原来如此,那么,似胡兄弟这般身手,及黄先生那等境界,江湖上多不多?”
胡桂北笑道:“在大人手下,我倒不算什么,但在江湖里,我这轻功和拳脚,也算有点名气,自古穷文富武,习武的人挺多,但真正练出门道的,却是少之又少,连那些大门派,真正的高手,也无非那么些人。”
“若是遍地都是高手,那天下掌权的人,怎么会是官府衙门?自然要由我们江湖好汉来做了。”
“连我都算是少有的人,而要练到黄先生那等地步,更是没有几个了。”
胡桂北此时满脸敬服之色,伸出拇指道:
“要成为一流高手,根基、悟性、名师指点、苦功打磨,缺一不可,没个二十年休想有这成就。”
贾瑞来了兴趣,又追问道:“依你看,黄先生是何来历?”
胡桂北脸色一凛,立刻闭紧了嘴巴,眼中闪过敬畏,连连摆手道:
“大人,这个小人可不敢妄加揣测,黄先生是大高人,深不可测,他既不愿显露身份,自有天大的道理。”
“这等人物竟然愿意跟随大人效力,必定是梧桐引得凤凰来,这些不是小人这等江湖野人能胡猜乱想的。”
贾瑞心中了然,不再追问,举杯道:
“既然如此,我就心中有数,胡兄弟日后便是我麾下得力之人,所需何物,尽管提出,今日夜深,先去歇息吧。”
随即贾瑞唤来值夜亲随,给胡桂北安排好厢房。
送走胡桂北,贾瑞将那枚华贵的夜明珠和金丝软甲小心收好。
珠光照亮半室,江湖暗流涌动,大周天下的水面下,也是涌动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力量。
就看他如何利用,将他们拧成一股合力。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贾瑞起身披衣,院中传来清脆悦耳的读书声,驱散了夜的沉寂。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贾瑞循声走去,却见小花园石桌旁,香菱正领着彩霞、柳五儿一字一句地诵读三字经。
原来是昨日贾瑞说她们可以去读书认字,香菱还真当成一回事,便拿着三字经当起了老师。
见三人神情专注,香菱声音清亮,彩霞跟读认真,五儿则秀眉微蹙,略显吃力,却十分努力,晨光洒在她们身上,宛如一幅恬静温暖的画。
贾瑞驻足廊下,并未打扰,笑想这几个小姑娘倒也认真,读起书来却有模有样的。
日后自己倒是可以找几个先生,让他们研究编写一本适合扫盲的教材,让手下人可以快速掌握简单的文字读写能力。
自己这一世虽然身份算贵族的旁支,但贾瑞却从来不觉得这些丫鬟仆役,天然就比公子小姐们低贱——无非是前者没有后者的家族资源和学习机会罢了。
若是能给足够的锻炼和资源,丫鬟未必不如小姐,而小姐更未必不如公子爷们。
世上从没有天生的血统贵族,老牌贵族守不住家业,自然要让给登上历史舞台的新兴力量。
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而此时外宅小校场,白文选一身劲装,正在场中演练贾瑞所传的基本拳架。
他拳风霍霍,已有几分气势,见到贾瑞,先问声好,忽而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封皮油腻发黄的册子,恭敬过去:
“师父,这是那日你与林姑娘和那妖道大战,妖道逃走时掉落的东西,弟子一直收着,忘了呈给师父,里面稀奇古怪,像是我们的字,但我不太认得,送给师父看。”
贾瑞想起此事,便接过册子,打开翻阅,却是有些惊异。
这字居然是东瀛的日式汉字,里面夹杂着极少数平假字,文法与华夏正统用法相比,略有不同处,但贾瑞倒也读的明白,只见上面大意是:
“蒙兄此前援手,弟感激不尽,兄所托付之事,业已办妥,详情不便形诸笔墨,请兄他日有暇,务必拨冗来叙,当面陈情。弟岛津家庆顿首再拜......”
后面还附了一首东瀛的和歌,大意是写他们二人曾经的友谊。
落款还有奇特的丸十字花纹家徽印记,正是东瀛岛津家的家徽。
“岛津?”
贾瑞眉头紧锁,面色微沉,却没想到这东西还和东瀛岛津家有关。
前世东瀛战国历史,贾瑞倒略有知道,知道岛津家在九州岛横行数百年,哪怕到倒幕战争时期,都是赫赫威势的大名。
只是这一世东瀛又是如何,贾瑞却不清楚,也没接触这方面的权威人士,只能通过这封信,知道玉真子与倭人豪族关系匪浅。
也难怪,这玉真子本身就认识邓芝龙。
而邓这人与东瀛诸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背后恐怕还有故事值得挖掘。
贾瑞暂时摸不清楚其中来龙去脉,只是先将这东西保存下来,说不定日后有用。
随即贾瑞闲来无事,继续指点白文选锤炼筋骨的基础功法,等他刚刚结束时,门房又匆匆跑来禀报:
“大爷!府门外有两位客人递帖拜访,自称姓薛!”
贾瑞接过拜帖,落款是金陵薛蝌顿首,知道是故人来了,让人请至正堂看茶。
随后,家仆引着二人步入正堂。
只见薛蝌当先进来,身后跟着个少年,着玄色窄袖箭衣,头戴一顶小巧的六合帽,虽作男儿打扮,但肌肤胜雪,身段轻盈,仍透出闺阁女儿的本色。
这便是数月没见的薛宝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