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微微一笑,也不跟如海争此事,只是淡道:
“瑞少年时曾蒙前辈师长传授文武之道,临别之际,他赠我两句话
一曰: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
一曰: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天下之事虽艰,然总需有人躬行,躬行方得机缘,坐守终无转机,此中道理至简至明,林公自是了然。
晚辈自神京南下,辗转扬州,再至盘龙岛,所历种种,无非践行此理。
林如海听到贾瑞说的这两句诗,也被其豪气所动,脸露异色,忍不住默诵起来,感慨道:
“这二诗虽然浅近,但是豪气万千,能写出此诗的人,必是胸中有大沟壑,大抱负的人物。”
“只是天祥你所说的固然是堂皇正道,但儿女之事,却也令人关情,非仓促可定。”
不过话虽如此,林如海气势却已不复初时坚决。
毕竟是读书出来的探花郎,骨子里也有两分感性,之前对私情的恼怒消散一半,反而多了数分动容。
如果黛玉是他的一般晚辈亲戚,恐怕此事已然成了大半。
贾瑞看到他这番话下来,如海态度和缓不少,便准备说个谋划已久的计划,来个临门一脚。
不过在此之前,贾瑞身形先如猎豹般先欺近门边,猛地一拉。
门扉豁然洞开!
阳光斜入,恰好映出门外头戴青绿玉簪,愕然羞涩的黛玉,她正听得入神。
一旁的晴雯也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林如海一惊,促然站起,忙道:“黛......你竟在此......”
毕竟按照世家礼节,大家小姐,偷听谈话,实在不妥。
黛玉猝不及防直面父亲与心上人,双颊瞬间腾起红云,如染朝霞,羞窘难当,一个字也说不出。
倒是贾瑞泰然自若,他早根据脚步声,猜出黛玉就在门外,只笑着对林如海道:
“空口白话自然难取信于人,林公,晚辈有一事,或可稍解您的顾虑,更关乎盐政根本大事......”
我接下来所说之事,事关机密,既然林姑娘在此,也可与闻,或许亦能参与其中。”
他转头对紧张的晴雯温和道:
“晴雯,烦劳你去廊子外把守,勿让他人近前。”
晴雯如蒙大赦,慌忙领命,快步退向远处廊柱下把守。
贾瑞侧身让开,黛玉微低着头,脸上红晕未褪,莲步轻移,进入书房,站到了父亲身侧。
林如海看着女儿这副情状,再看向从容不迫的贾瑞,心头五味杂陈,也只能沉着脸重新坐下。
贾瑞不再耽搁,目光扫过林氏父女,沉声道:
“盘龙岛之役,匪首曹向天死前,曾供出扬州官场,乃至江南某些世袭豪族,与漕帮、水匪勾结走私、盘剥盐利、祸害地方的铁证!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半指厚的硬皮卷宗副本,轻轻放于案上。
“其中关键证据、名单、暗账,晚辈已命心腹分路日夜兼程,以密折封于铁匣,直送御前!
以当今圣上整饬盐务、革新朝政之心志,以我揣测,不出半月,必有钦差大臣持旨而来,雷霆手段,彻查此案!
届时,扬州官场必将震动,某些根深蒂固之辈,怕是要连根拔起!”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
林如海乍闻此事,心中震撼。
他主持扬州盐政数年,深知其中积弊如顽石,阻力重重。
这惊天密报,若属实,岂止是震动?简直是捅破扬州的天。
“林公!”
贾瑞迎上林如海震惊灼热的目光,语速加快,锋芒毕露道:
“公多年心心念念欲澄清盐政、解民生苦,苦于孤掌难鸣,更碍于重重桎梏,此次便是绝佳良机。
若钦差至,您这总揽盐政之臣,若能全力配合,甚至以此为契机,将那积弊重重的旧法改弦更张,林公忧国忧民之大志,岂非可成于今日?”
“这便是瑞送给林公一份大礼。”
他特意一顿,目光转向黛玉,带着鼓励笑道:
“此等涉及盐务根本、牵连极广的巨案,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姑娘聪慧机敏,尤擅梳理条陈、洞察人情,许多细节谋划、文牍往来。
虽不便抛头露面,然由她辅佐林公居中筹划、洞悉幽微,必能为林公分忧不少。”
贾瑞心想天下之事,从来没有谁乃生而知之者,无非都是后天多学、多看、多做。
黛玉之才本不止于闺阁,此事便是最好的磨砺良机。
林如海尚未答话,黛玉却胸中激荡,也知道此乃瑞大哥嘱咐的关键之事,你我既为知己,我怎可不迎难而上?
黛玉迎着父亲惊疑目光,语气清晰说:
“父亲,我愿竭尽所能,为父分忧。”
贾瑞看黛玉果然明白自己心意,心中颔首,又笑道:
“林公,我今日所言所谋,非以此邀功,强求姻缘,此番谋划,一是为解盐政沉疴,报效朝廷,二是为林公夙愿,尽一分心力。
若事成,盐弊得清,江南可安,林公心中大石落地,于国于家皆有大益。
至于与令千金之事,晚辈心意已明,亦相信大人心中自有公断,君子成人之美,晚辈但求无憾于心,无愧于林公之心意。”
“不敢再多叨扰,晚辈先行告退。”
贾瑞拱手深深一揖,行动间行云流水,毫无拖沓。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深邃的目光越过尚在震惊中的林如海,精准地落在黛玉身上。
“你放心。”
贾瑞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到黛玉耳中,就转身大步离去。
此时两人心意相通,黛玉自然明白贾瑞意思,瑞大哥这是要送给父亲一个天大的功劳和人情。
且此番自己亦当有所作为,令父亲知晓,她并非仅是位需人呵护的闺阁弱质,而是能明辨是非、自有主张的大家女儿,如此方能令父亲宽心,也能更加相信她的选择。
如此一来,纵使父亲持重端严,然屡受恩惠,从沉疴得愈到仕途襄助,皆蒙瑞大哥鼎力相助,想来亦难推却这番诚意。
既然如此,你瑞大哥已竭尽所能,我黛玉怎可不尽一份心力。
念及于此,黛玉感动之余,陡生几分激昂侠气,敛衽为礼,眸光清澈而坚定:
“爹爹,女儿年岁渐长,亦当为父分忧,若有差遣,你便吩咐我,就如当日母亲那般。”
林如海此时望向窗外贾瑞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变幻,心中起起伏伏,如长江卷过,难以言说。
最终他轻轻拍打着长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
“既然如此,数日后,扬州或许要有一场大战,我让人将近年盐务卷宗、各场灶户名册,尽数调来,送入内书房。”
说罢,他看向一旁静立的女儿倒:
“玉儿,这些官场之事,你且随为父听上一听,贾瑞之前所言不差。
天下不宁,你身为林家女儿,终究难逃世事纷扰,你若对此有心,也可以跟着历练,多些见识,日后或可有所裨益。”
黛玉轻轻点头,并未说话,只是给父亲倒了一杯清茶。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