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氏最后冷冷地环视一圈,目光还是在贾母脸上停留:
“好嫂子,你是何等人,五十年前我刚嫁到此处,便心知肚明,不用你再说了!”
“你荣府的好意,我们夫妻二人,福薄命浅,消受不起。”
“荣府日后若是好了,我傅氏绝不敢略你们半分光彩,若是有朝一日不好了,我也绝不会踏进这门一步,求你施加半分援手!”
话音未落,她已斩钉截铁地拉起贾代儒的手道:
“代儒,我们走!难道还留在这里,任凭人家拿捏算计?”
“我们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么?也不想想,这府上好的时候,给过你什么?”
贾代儒连声应道,便跟着妻子要离开,傅氏又对着贾芸道:
“芸哥儿,我们回家!”
贾芸也是精神一振,对着堂上深深一躬:
“老祖宗、诸位老爷太太,晚辈告退!”
三人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留恋。
“你们胆敢如此,我丈夫是朝廷一等将军!”
贾母和王夫人气的没说话,只有邢夫人胸口起伏,在后头试图开口威胁。
傅氏停下脚步,霍然转身,眼神如刀扫向冷道:
“怎么?你婆婆没教你面对长辈的规矩吗?”
“难道你也想学学他们东府,盼着你家威烈将军跟着一道进去吗?”
邢夫人被这直指核心的冰冷反问噎住,又想到自己丈夫的所作所为,突然又觉得不是不可能,惊慌下张着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求人尤氏更是满面羞惭,低头垂泪,再无颜开口。
此时探春站在人后,看着傅老夫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内心掀起滔天巨浪,又惊又佩!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贾瑞的祖母,之前虽早听宝钗提过是一位极好极善又极硬气的老太太,心中早就羡慕这番风采,只是总归没见过真人,只是想象罢了。
如今探春第一次看到真人,就被老太太彻底迷住,只觉得她说的字字句句,正是她心底所想却从未敢宣之于口豪情壮志。
勇气,清醒,骨气,宛如惊雷,劈开了她心头因庶女身份而生出的阴霾,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想做点什么。
......
当傅氏三人快步走出荣庆堂后,贾母再也按压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抓起身边的紫檀龙头拐杖,狠狠杵在地上!
“咚!”
沉闷又巨大的一声,震得所有人心脏一缩!
“老祖宗。”
王夫人带头,大家连忙跪成一片,只有邢夫人心中腹诽想道,连下跪你都争我的先,我是大房长嫂,下跪应该是我先。
看到这一排晚辈,贾母脸色铁青,嘴唇哆嗦,想找个人呵斥一番出气,却又不知道找谁。
最后她的目光,冷冷看着尤氏,心想总归是他们府上不中用,不争气,才惹出许多麻烦,让我丢尽了颜面。
我府上怎么就没有这等事?
东府这些人,真真可恶!
想到这里,贾母才疲惫又带着怒意长叹一声,看着尤氏极为不悦道:
“珍哥媳妇,我们也算是尽到心了,要怪,就怪蓉儿自己作孽!非要惹那不该惹的人。”
“自己闯的塌天大祸,就得自己受着!谁也救不了他!”
“你走吧。”
说罢,贾母疲惫至极,声音透着一股无力道:
“鸳鸯,扶我回去歇着。”
尤氏脸色惨白,只得哭哭啼啼地道了谢,知道此事再无转圜,失魂落魄地行礼告退。
邢夫人、王熙凤、王夫人等人也各自心绪复杂,满含心思地陆续退去。
只是王夫人临走前扫视堂后,没看到探春,皱眉问迎春:
“你妹妹探丫头呢,方才明明还在这里?”
听到此问话,王熙凤微微一愣,想到什么,若有所思。
探春走前,跟迎春说自己身子不快,就先回去了。
迎春本想以此理由回应王夫人,但她性子木讷,话到嘴边,居然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
王夫人探寻目光转向李纨和贾兰。
李纨没有说话,反倒是贾兰仰着小脸,脆生生道:
“三姑姑走的时候脸都有些白呢,定是不舒服了,回去休息了。”
此话一说,李纨心中惊讶无比,但没有表露出来,王夫人却觉得贾兰童言无忌,没太怀疑,只说了句身子弱了就好生将养,便也离开了。
待旁人散尽,李纨带着贾兰走在回自家屋子的路上,才低声问儿子:
“兰儿,你怎地帮着姑姑说话,你又不知她身上舒不舒服。”
李纨心想这种遮掩的话,要说也应该是迎春说,自己儿子干嘛牵扯进来。
但贾兰眨着清澈的大眼睛,却认真道:
“母亲,我不知道姑姑去做什么,但我觉得她是好人,应该是去做好事。”
“你不是常教导我人之初,性本善吗?那既然姑姑是做好事,咱们帮她遮掩一下,不也应该?”
李纨闻言一愣,望着年幼的儿子说出这番得体的话,百感交集,竟是无言以对,只紧紧握了他的小手。
她心想:孩子,你却还不知,这天下人说的话和做的事,往往是两番,在这公府之家,更尤其如此。
但这话,她却不好跟贾兰说。
......
探春并没有回自己屋子,而是借着迎春的遮掩,从荣庆堂的侧门飞快溜出,提起裙子就往后角门追去。
这次她没带上丫鬟,又生怕赶不及,脚步极快,顾不得大家闺秀的礼仪,穿过夹道,绕过假山竹林。
果然,在通往西角门的那条僻静小径上,她远远看到了贾芸护着代儒夫妇缓缓走来的身影。
探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微微凌乱的鬓角,也不知自己现在什么模样,但也来不及害羞,就快步迎了上去,对着傅氏,郑重地福了一礼:
“请太夫人留步!”
傅氏等人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探春。
是个十四岁前后的豆蔻少女,称得上: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令人见之忘俗。
傅氏好奇道:“姑娘是哪位?我却不认识?”
探春直起身来,明亮眼中满是激动和赧然,坦诚道:
“我是荣国府政老爷膝下女儿,排行第三,方才在堂上听到太夫人所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聩,我心中实在敬佩万分!恨不能不能当场为您击节叫好!”
探春越说越激动,脸颊泛起红晕,声音也略有些颤抖道:
“只是在尊长面前,碍于身份处境,不敢造次,有话难说,有志难伸,晚辈思来想去,心头难平,故此斗胆绕路追来。”
“只为向太夫人亲口道一句敬佩,在此拜谢太夫人警醒之言,不敢说旁人如何,我必然牢记。”
听到此话,众人有些惊讶,没想到荣国府里还有这样明白事理、敢爱敢恨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