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发指的是,贾瑞密折点明,他们背后,却有江南甄家的影子。
知府巡抚几年一换,倒也罢了,但两代人担任体仁院总裁的甄家,原来也是大有问题。
说到这里,建新帝脸上那点轻松瞬间被冰冷的愠怒取代道:
“江南甄家,世受皇恩,尤其是那甄应嘉母亲乃上皇乳母,得到上皇眷顾,几十年来宠幸非常,金银珠玉,宅邸园林,倾国之富,数不胜数。
朕初登大宝,亦体恤勋臣,多加抚慰,不想,他们竟干出这等通寇卖国的勾当,这是自取灭亡!
看来他们的家业,是不想要了。”
听到此话,周延儒浑身一冷,陛下对钱财的渴望,对勋贵豪门的积怨,在这一刻清晰无比地倾泻出来。
寻找由头,查甄家并抄没其财,这已不再是疑问,而是陛下亟待执行的下一个目标。
不过周延儒性格柔懦,可以拍马屁,但不想过分得罪人,于是试探再问道:
“甄家盘踞江南百年,与神京各大勋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且其所行之事,虽有贾瑞佐证,然则尚需确凿铁证,方可一击致命,不留后患。
否则恐遭非议,有损天家恩德之名。”
建新帝鹰目如刀,冷冷地剐了周延儒一眼道:
“无妨,贾瑞已在扬州稳住了局势,这份密折便是引子,朕会立刻加派得力人手,三日内必定启程南下!
周卿,你妹妹是朕宠妃,你何去何从,应当心中有数。
建新略一停顿,斩钉截铁道:
“朕锦衣卫副指挥使周七为钦差正使,再调拨都察院几人,调带明旨、密谕各一道,百余人马。
星夜兼程,奔赴扬州!
由贾瑞全力协助,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人证物证俱全后,不必再请旨,周七可依密谕便宜行事!该拿的拿,该锁的锁!已有明确证据的诸人,直接拿下,不得走脱。”
“至于江南甄家,若查明坐实通寇卖漕、鱼肉盐利、藐视国法之罪,视其罪状,满门抄问。
其不义之财,正好充盈国库,暂解朕辽东困局、陕西饥馑!此乃天假其手,助朕涤荡乾坤!”
这几番话,震得周延儒耳中嗡嗡作响,他知道此事不可犹豫。
陛下并不仅仅是敛财,更是一场政治清洗。
他连忙躬身,涩声道:“臣遵旨,必督促有司,即刻拟旨发派!”
建新帝看着周延儒那副心惊胆战却又不敢违拗的样子,心中掠过掌控的快意。
他摆了摆手,让周延儒暂且下去,言明最迟后日,钦差必须出京,不得延误。
随后殿内只剩下建新帝与夏守忠主仆二人。
他面对夏守忠没有收敛,而是拿起一份被压在众多奏章下的密折。
那是数日前林如海以密匣送入宫中的两淮盐政革新条陈草案。
建新帝让夏守忠也来看看。
夏守忠恭谨上前,双手接过那份显得颇为厚重的草案奏折,快速翻阅起来,随后越看,眉头越是紧蹙,到了后面,眼中已流露出凝重。
这份草案,矛头直指大周盐政百年痼疾,提出的改革手段更是大刀阔斧,如“纲盐改票”、“裁汰浮费”、“设局巡查”、“惩治私枭”、“提盐归公”等。
若能推行,不仅能断绝各级官吏、盐商巨头的庞大灰色利益链,更意味着每年无数白银将从私人口袋流回“朝廷。
夏守忠合上奏折,忙震动道:
“林大人此议,切中时弊,直指要害,若行此策,两淮盐政一年所得,或将倍增!
然则此策若成,势必触动天下盐商、沿淮官吏、乃至牵涉京中诸多公卿勋贵、甚至宗室藩王的根本。
阻力之大,恐非比寻常。”
“阻力?”
建新帝冷笑一声,眼中锋芒再起道:
“若在几日前,朕或许还顾虑三分,不敢轻易掀这盖子。
但现在贾瑞立此大功,又掀开了江南这帮蠹虫的通天盖子,时机已至!”
他在御座前踱了两步,声音低沉道:
“甄家就是那块最肥的敲门砖,先把这石头砸碎,撬开甄家的嘴,何愁查不出潞王在盐铁漕运上那些旧账?
朕这位好王叔,在江南织造、漕运、盐务上伸手伸得太长了!
也该让他清醒清醒了!
这天下是我们张家的,但朕是张家家长,可不是他,之前家里有富余,他拿一点可以。
但如今局势危难,他总要给朕留一些吧,否则朕都没了,他还有什么?”
建新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
“朕此番决心已定,先借甄家案掀翻盐务旧局,再以此林如海草案为蓝本,推行新法!
然则……”
皇帝话锋一转,又说出一个惊天大雷:
“这盐政之利,取之于民,但也当用之于君父,若是由朝廷部院经办,徒增掣肘,易生贪渎。
不如改由宫中直管,朕打算设立内务府两淮盐政督理处,选派得力内官亲掌盐票引岸。
所有新增盐利,径入内库内帑,非但如此,更要清查旧账,追缴积欠,所得之银,亦入朕之私帑。”
他凝视着夏守忠,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朕的身边人,总该比那些贪官污吏更让朕放心些。
守忠,此事关乎朕之根本,你看如何?”
夏守忠心中巨浪滔天,这简直是皇帝要将盐政这块最大的肥肉,从文武百官口中生生抢出来,变成皇帝的私产。
而且是由内官系统来控制,这意味着未来内务府的权柄将急剧膨胀,尤其是负责这个盐政督理处的内官,将成为名副其实的财神爷。
谁掌握这个位置,谁就是内监中的巅峰存在,宫墙内的腥风血雨,怕是要再起波澜。
这巨大的风险伴随着滔天的权力诱惑。
夏守忠第一时间想到的当然是尽可能将这个位置掌控在自己人手中。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心腹干将的名字。
但他也深知伴君如伴虎,自己权势已极,树大招风。
陛下让自己知晓此议,既是用心腹的信任,恐怕也是一种试探与平衡?
所以夏守忠只打算等皇帝主动问他,他再说相关建议,而不是主动提及。
电光火石间,夏守忠已然做出决断,没有丝毫犹豫道:
“陛下圣虑周全,由内官亲掌盐利,直入内帑,实乃一劳永逸的圣裁,能可保亿万膏血皆用于军国重计,实为家国两利之策。”
建新帝看着夏守忠毫不拖泥带水的表态,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连日积压的烦闷都倾泻了出来,指着贾瑞的密道:
“贾瑞真乃朕之福将,一纸捷报,不但解了朕的颜面之危,更撬动了江南这块顽石。
还引出了盐政改弦更张的契机,甚至为朕的内帑指明了新路!朕要好好想想,该如何赏他……
建新帝皱眉深思,过了片刻又道:“罢了,且等此事大功告成再议,如今朕乏了,就在西暖阁歇了。”
夏守忠连忙熟练指挥殿外值夜的小太监进来侍奉皇帝洗漱安寝。
他自己则恭敬地退到了殿外侍立,直至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东方已微微泛起鱼肚白。
夏守忠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值房。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极受信任的中年内侍已悄然闪了进来,垂手低语:
“公公,家里(指夏先生府上)传话,有急事,老先生说要尽力帮忙。”
说着,便凑近低声禀报起贾代儒府前打死贾芹之事的前因后果、薛宝钗出面调停以及当前的混乱局面。
夏守忠静静听着,没有半分讶异,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待那内侍说完,他鼻腔里才发出一声嘲弄意味的嗤笑:
“呵……”
“宁荣府那群靠着祖宗余荫的废物点,为了私怨,竟想出这等腌臜下作的手段?真真是丢尽了宁荣二公的脸面。”
夏守忠的语气充满不屑道:
“不过一个小泼皮耳,被路过的义民替天行道,也算为民除了一害,有何大惊小怪?”
“你传话回去,告诉薛姑娘,请她宽心,区区小事,在神京城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让家里不必着急,我自会安排人处置。
至于宁荣府那边……”
夏守忠想到最近甄家的事,冷森然道:
“让他们尽管闹,若是觉得家中金山银山、妻妾成群,安稳日子过得太腻歪,想给陛下添点堵,给那贾瑞找点不痛快。
呵,那他们尽可放手闹腾!看看如今是谁捏着刀子,而谁又是摆在陛下案板上,等着宰杀、抄家填库的肥猪!”
那抄家二字,被他如同实质般吐出,让那内侍都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内侍领命,就要退下。
“慢着。”
夏守忠忽然又叫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今日午后,陛下这边没什么要紧安排,替咱家传个话给薛姑娘。
就说咱家听闻她应对皇后、圣上皆有章法,才情见识不俗,近日又为贾府之事奔波费心,颇为辛劳,想私下里邀薛姑娘过府(指夏先生府邸,夏守忠不便直接在自己住处见女眷)一叙。
一来对她襄助代儒老先生略表谢忱,二来也有些商事上的枝节,或许有借重薛家之处,务必请她拨冗赏光。”
内侍心下了然,这位老祖宗对薛家的姑娘,态度果然非同一般。
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值房里,又只剩下夏守忠一人。
窗外的天光已渐渐明亮,刺破了深宫的黑暗。
夏守忠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却并未再饮,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末,眼神深邃。
他想起圣上今日御前那句薛姑娘应对得体,或许虚言。
如今贾瑞已经是深入帝心,若她也能简在帝心,那么他们二人未来甚至能成为自己的辅佐。
不过女子总归需要依附男子,才能双剑合璧,方便行事。
只是不知这薛姑娘心思到底如何,之前贾瑞婉拒陛下赐婚,夏守忠以为二人没那意思。
但如今看薛姑娘为贾瑞事奔走的模样,却又不像。
更何况,陛下似乎对她有些“兴趣”?
只是夏守忠也知道,建新帝不好女色,除了周贵人外,其它吴贵妃,周皇后,都是极少安排。
最近三个月,才安排过不到十次侍寝。
自己贸然安排引线,或许还会让皇帝认为自己视他为渔色之君,反而惹出不快。
且薛姑娘这等能力气度,放在宫外行事,也比在宫内做朵只能观赏的鲜花好的多。
还是跟贾瑞夫妻合心,一同为建新盛世勠力同心,方为上上选择。
且看这个薛姑娘怎么想吧。
贾瑞的大胜,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各方势力的棋盘上,激荡起一连串始料未及的涟漪。
而权力的游戏,从不因天亮而止息,只在无尽的金戈声中轮转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