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内,贾珍脚步轻快从西府归来,几乎要哼出声来,心想这赦叔还是看得起我。
原来西府贾赦,是找他商量大同平安州的大生意,有些朝廷严令禁运的货品,将会经他们的手悄然贩出关去。
这等买卖,凶险异常,暴利滔天,贾赦本是信不过贾珍的,可如今此人被贾瑞夺去大半产业,削官罚俸,正是最缺钱也最缺依仗的时候。
贾赦瞅准了这点,觉得这大侄子好拿捏,而他东府先辈在宣大人脉根基犹在,拉贾珍入伙,既能借力,又不惧他这没了牙的老虎跳反。
贾珍自然也是求之不得,想起这好前景,表情愈发兴奋。
不过当他入府时,便见贾蓉和贾蔷迎了上来。
两人脸上既有不安,又有按捺不住的喜色。
贾珍眉峰微蹙,打量着他们。
只见贾蓉凑近一步,带着邀功道:
“老爷,儿子和蔷哥儿心中咽不下对那贾瑞的恶气,又想着他多半已葬身鱼腹。
便让西府的芹哥儿带了几个泼皮兄弟,去那贾代儒门前热闹热闹,嚷嚷些陈年旧账,臊臊那老东西的脸面,也算是替府上出一口恶气。”
“糊涂!”
贾珍脸色唰地沉下,劈头便骂,“孽障!为父说过多少次,如今风口浪尖,少生事端,之前的事,你忘了?”
贾蓉见父亲震怒,非但不惧,反而笑道:
“老爷,妙就妙在这里,那帮人去闹,本是占些口头便宜,可谁曾想,他那府上不知打哪冒出来一个愣头粗汉,下手不知轻重。
芹哥儿不过与他推搡两把,竟被他一拳捣在心窝上,当场就咽了气!
如今他娘周嫂子正哭天抢地寻到咱们府上,说要我们帮忙讨公道!”
贾珍闻言,却是猛地一怔,眼中锐光急闪,随即嘴角咧开,露出笑意。
贾瑞府上打死了人,那倒是好事。
贾珍负手踱步,声音里透着算计道:
“芹哥儿带人去闹,本是我家理亏在先。
可如今死了人,又死的是咱们贾氏宗族的子弟,这就大大不同了,任他是什么缘由,纵使外人打死族人,那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那打死人的凶徒,必是逃不脱,关键是老东西贾代儒,管教下人无方,纵仆行凶,甚至可能是主使。
呵,贾瑞那厮前脚战死,他家后脚就犯下这杀人命案,真乃天助我也。”
贾蓉兴奋得直搓手,笑道:“我憋了这口气许久了,这次说不定能从他府上撕下块肉,贾瑞诈了我们多少银子,该让他出血。”
贾珍亦冷笑盘算道: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裘良,乃景田侯之孙,与我也有几分交情。
如今我是苦主,死的是我贾家子弟,而贾瑞身死的消息,想必他已尽知,死人不挡活人路,是时候让裘良老弟卖我个人情。”
他越说越得意,当即吩咐:
“蓉儿!你好生安抚那周嫂子,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带着自家亲戚,就去五城兵马司衙门口哭告。”
就说儿子被贾代儒家恶仆打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伸冤!要哭得响亮,哭得满城皆知。”
“蔷哥儿,备厚礼,我要连夜拜访裘指挥。”
而就在此时,暖厅里间的门帘一掀,尤氏面带忧色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怯生生的尤二姐和神情倔强的尤三姐。
她们显然是听到贾珍父子的议论。
“老爷。”
尤氏声音微颤道:
“我方才隐约听及,有人命官司,牵扯上了代儒太爷府上?
老爷那家如今只剩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已是万分可怜,咱们何必逼人太甚?
前番教训,难道还不够深重么?”
尤氏性格没有贾珍父子那么无耻,又被贾瑞之前整怕了,于是恳求贾珍算了。
贾珍正在兴头上,被泼了一盆冷水,登时火起道:
“蠢妇头发长见识短,你又懂什么伤天害理,现下是那老东西家打死我贾家人,老子这是主持公道。
我还是贾家族长,谁又敢说个不字?”
尤氏被他骂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脸色煞白。
尤二姐更是缩在尤氏身后,大气不敢出。
但还是有人敢说句话,那便是尤三姐,只见她一步踏前,毫无惧色,凤目锐利如刀。
之前贾瑞对尤三说的那番话,让她印象极深,她又是泼辣性格,此时顾不了太多,直接哼道:
“姐夫,你口口声声说主持公道,我看是借机生事,想从那孤寡老人身上榨出最后一点油水吧!
你们爷俩之前胡乱生事,把祖宗家业都赔进去一半,不是姐姐低声下气周旋,东府这架子早散了!
如今还要招惹是非,我没读过什么书,但听过一句话,秦桧也有三朋友,何况贾瑞总比那跪在岳王爷前面的秦桧强吧,他在京中难道没有故旧好友?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都不管,你们这般指使人这般闹事,朝廷能高兴?皇帝老子怕不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候你又出事,我姐姐可管不了你,我更管不了你。”
她言辞犀利如匕首,句句直戳贾珍痛处,尤其那句“皇帝老子新账旧账一起算”,更是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贾珍向来视尤三姐为玩物,此时被她如此顶撞点破,脸上彻底挂不住了,那点对美色的宽容荡然无存。
自从落魄后,他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便暴跳如雷喝道:
“反了!小贱人!吃我宁府的,住我宁府的,倒来教训起我来了?
滚!不靠我,就凭你姐妹破落户女流,难道还能去街头讨饭不成?即刻滚出这府门!”
尤三姐却毫不畏惧,冷艳的脸庞毫无波动,清斥一声:
“天底下自有能吃饭的去处!不必大爷操心!”
言罢,她转身就走,裙裾带风,干脆利落。
“妹妹!”尤二姐慌忙追去。
尤氏又惊又怕,对着贾珍屈膝一福,连声赔罪:
“老爷息怒!三丫头不懂事,妾身定好好教训她。”说罢也匆匆跟了出去。
厅内瞬间安静,贾蓉等人还要说话,贾珍脸上却阵青阵白,让他们闭嘴。
这尤三的话虽刺耳,却也如冷水浇头,让贾珍头脑陡然清醒了几分。
这官司真要往大里闹,裘良那滑头未必肯全力相助。
贾瑞虽死,余波未平,又听说他背后还有高人,那些人未必会收手,说不定还要惊动朝廷,自己如今可以与赦叔做大生意,何苦再惹这些麻烦。
贾珍也是被贾瑞几次搞怕了,还是想稳一稳。
“慢!”
他忽地开口叫住正要出门备礼的贾蔷,眼神变幻不定道:
“此事须得再掂量掂量,天色已晚,拜访裘良暂缓,那么那周嫂子闹出多大动静再说。
你们也都给我老实点,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再生事端。”
贾蓉一呆,不知道自己父亲怎么转了性子,他骂我畜生不是起劲吗?现在真畜生一家要倒霉了,他却收手了。
......
此时的西府荣庆堂内,烛火通明,笑语喧阗。
贾母今日难得心情舒畅,正与邢王二夫人,及王熙凤抹骨牌,鸳鸯和琥珀一旁伺候,还帮忙暗示他人给老东西喂牌。
探春则从宝钗府上回来,正过来问安。
如今老太太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最近的事相对顺一些,心情也舒坦了。
“糊了!老祖宗今儿手气可是旺得很!”
王熙凤巧笑嫣然,将一些赏头推向贾母。
“凤丫头就会哄人。”
贾母眼中带笑,又看着探春道:
“探丫头回来了?宝丫头府上可好?”
刚刚向贾母问过安的探春站在一旁,闻言敛衽行礼,声音无波道:
“老祖宗,宝姐姐比之前气色愈发好了,她还让我常去玩玩。”
她心中还念着贾瑞生死和代儒家的事,答得颇为简短,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沉郁。
贾母却只当她是累了,未多追问,只笑道:“这姑娘倒是有造化的,既然离的不远,你便多去吧。
不过她一个姑娘家,天天结交外客,总归不好,你也要多加注意。”
此时贾母又要再开局,忽见赖大家的脚步匆匆进来,神色慌张,附耳在王夫人身边低语了几句。
王夫人脸色倏然一变,眼中掠过复杂情绪——有惊诧,但更多是隐隐的痛快。
“老太太。”
王夫人放下手中牌,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道:
“方才得信儿,咱们府上那个芹哥儿,便是周嫂子的孩子,他在代儒老爷府门口,被人打死了。”
“有这事?”
除了探春,众女皆是一惊。
邢夫人僵住了嘴,王熙凤眼珠一转,贾母脸色陡变,松弛的眼皮猛地抬起。
“怎么死的?又跟代儒有什么想干?”
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
“具体不详,听说是带人去理论些什么旧账,言语冲突之间,代儒老爷府上一个仆役下手极重,竟把人给活活打死了,这人打死人后,就被五城兵马司带走了。
如今芹哥儿的母亲周嫂子哭哭闹闹,说这事要闹到衙门去,不能轻易了结。”
王夫人语调平板地叙述着,眼角余光瞥向王熙凤。
“岂有此理!”
贾母将手中骨牌拍在桌上,茶水四溅道:
“代儒也是不懂事的,越来越糊涂,居然纵使下人竟这般凶狠。
定是他那不成器的孙子贾瑞,不知哪里结交来的江湖匪类,留在府中才惹出这等大祸。
他自个儿在江南胡闹,死生不明,倒把个火药桶留在了神京,还打死了我们府上自己的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