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襄一怔,看着儿子桀骜锋锐的侧脸,心中滋味复杂。
他何尝不知如今大周风雨飘摇,只是世事并不是非黑即白,三桂终究还是年轻,不知道世道二字是怎么写的。
吴襄只能叹道:
“你别以为考了个武举人,就看不起天下人物,为父当年还是武进士,不照样是一枪一刀,在沙场上才杀出我们吴家的富贵。
二十年来,我不知砍了多少首级,埋葬了多少袍泽兄弟,才算管了一镇兵马,有了出头之日——但我依旧不如那些生下来的天潢贵胄。
谁叫他们的祖宗跟着咱们太祖爷打了江山,后代再不争气,也能有百世富贵呢?
你现在是年少意气,不知识时务,知进退,方为俊杰,心里轻慢是一回事,面上功夫却必须做足!
贾府再不堪,但在勋贵圈子的分量,依旧不容小觑,况且......”
说到这,吴襄压低声音,话锋一转道:
“虽然说为朝廷效力是天经地义,但说到底,我们吴家有今天,是有一帮老兄弟不顾生死跟着我们。
不管天下如何变,我们都要先护住自家兄弟——毕竟兵没了,人没了,我们吴家就什么都没了,你日后行事,也要多为大局考虑,不可莽撞。”
按这个时代的标准,吴襄人品不说,但的确是好父亲,说的也是肺腑之言,吴三桂此时也听懂了父亲深意,心里感怀,忙道:
“父亲指教,儿子明白了。”
吴襄脸色稍霁,缺又想起另一件事道:
“对了,你明日代我去一趟神京薛家,拜会薛夫人还有薛姑娘。”
“薛家?”
吴三桂心中惊讶,他此时也听说了,本来没落的薛家,此时出了个以女儿之身主持筹饷的奇女子,让薛家一下子复了许多旧日声势。
吴襄又点头道:
“早年在辽东时,我吴家与薛家当家人有些交情,彼时辽东还算太平,薛家主持皇家采买,为父在总兵衙门负责交接调护,曾共过事。
如今薛家虽失了男主,但那薛大姑娘手段眼光,皆非常人,倒是个不简单的,我今日已递了拜帖。
明日你作为晚辈,备些我准备好的贵重有心之物,先去拜会薛家太太,若有机缘见到薛大姑娘,亦要恭敬行礼,把世交之情维系好。
这薛家乃皇商,根基深厚,将来或有借重之处。”
吴三桂闻言,好奇更甚道:
“薛家姑娘确是奇女子,我也听过她的名字,只是我等外男,贸然相见,是否于礼不合?”
吴襄捻须一笑道:
“寻常门户自然要守闺仪,然薛家其祖上第一代有位姑奶奶,便是精明强干,经手皇家巨贾事务,被太祖皇帝破格特封为‘奉国夫人’,开了先例。
如今这位宝钗姑娘行事,虽引得守旧老学究非议,但有家族旧例在,又得今上允准用事,旁人也就说不出太重的话。
天大地大,陛下若点头,便是最大的礼法,不必拘泥了。”
听到此话,吴三桂愈发觉得此女子不简单,便应下此事,明日看看薛家姑娘如何。
此时夜色渐深,吴三桂先送父亲回房休息,又无睡意,便独自出门,沿御河信步而行。
神京繁华,即使明令宵禁,亥时初刻,依旧不缺行人商贾,路旁还设置了不少官灯。
三桂正在观看神京风景,前方忽然传来开道锣声与呵斥。
“王爷出行,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吴三桂微微不快,但还是依言退至道旁,只见一队仪仗浩浩荡荡而来,气派非凡
中间是八抬朱漆大轿,雕梁画栋,金顶流苏,四面垂着明黄色软帘。仪仗过处,行人肃立,鸦雀无声。
“这是哪位王驾?”
吴三桂低声问旁边一位驻足观看的老者。
老者低声道:
“看样子,必是那位顶富贵又顶风雅的北静王爷了,这位爷喜爱风花雪月,今日听说开了寒溪诗会,广邀海内外名士呢。”
“北静王,倒是好大的气派。”
吴三桂望着那远去的煌煌仪仗,车驾粼粼,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思骤然涌起。
少年时他读汉书,光武皇帝“为官当作执金吾”的典故历历在目。
此时吴三桂心中嗤笑道:
光武皇帝想做的执金吾,也不过是在御道上威风八面的武官,不算得什么。
要我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佩王爵,裂土分疆,也算得上吐气扬云,不辜负豪杰本色。
吴三桂本就是充满野心抱负之人,又处于勃勃生机的十九年纪。
因此在看到北静王者仪仗气派后,不由在心中生出了万丈雄心。
不过此时,与他而言,此事不过是少年心中痴想,这异姓封王,又谈何容易,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想罢,三桂摇摇头,还是径直回到自家房中,准备明日去见那个薛姑娘。
他无非出身于辽东军门,在边地或许算个才俊,但在偌大神京,却乃无名小卒。
即使日后于辽东立下大功,也终身难越过贾赦这世袭的一等将军。
除非山河倾覆,天下大乱。
旧勋贵被踏在地上,他们这等乱世枭雄,才有施展抱负,吞吐风云的机会。
......
半日前,薛宝钗却被几位宫人宦官,引入了九重宫阙深处。
昨夜子时刚过,便有宫中之人来到薛府,说奉的是宫中懿旨,言道明日有大贵人召见,命薛姑娘务必细致梳妆,以待恩典。
薛姨妈吓得六神无主,不知何事,而宝钗虽然心头也是剧震,但忙强自镇定,吩咐莺儿等人准备翌日穿戴。
清晨起,宝钗便如临大考,用香汤净面,熏炉煨发,挑拣再三,最终选定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襦裙,用的布料是上等潞绸,式样既不失闺秀庄重,又隐隐透出女子体面。
面上则薄施胭粉,点朱唇,饰云鬓,再贴一枚精巧的珍珠花钿,务令一身上下无一不雅,无一不妥帖,称得上姿容端丽,气度高华。
入宫后,宫人将宝钗引至一处殿阁前,通传声次第响起。
“薛氏女觐见皇后娘娘!”
殿内温暖芳香,宝钗低垂眼帘,依礼缓步趋入,裙裾纹丝不惊。
直至看到前方凤座下方明黄裙裾的一角,方盈盈拜倒,额贴金砖,口中清声道:
“民女薛宝钗,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一个温和却又带着威严的女声响起。
宝钗缓缓仰首,视线低垂仍不敢直视,但足以感到两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凤座之上,周皇后身着明黄常服,云鬓高绾,金凤衔珠,气度雍容。
而看着殿下跪着的女子,即使见多识广的她,眸中也难免闪过一丝惊艳。
这薛氏女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既有江南女子的温柔婉约,还有一股寻常闺阁少见的沉着气韵,如幽谷芝兰,不媚不俗,卓尔不凡,倒是难得。
“好个灵秀人物。”
周皇后心中有些兴趣和好感,唇边漾开笑意道:
“本宫听闻你为大军筹粮之事,上下奔走,用心竭力,深识大体,甚好。”
宝钗忙恭谨应道: